黑柩·范德海森
星都又一年1月1日,不比以往。这一日,“天使”如大雪纷纷而下。任谁都知道,星都坚持不了多久。
“再几日就能抵达边界线了,然后呢?我们该怎么办?范德海森?”
“妈的,什么狗屁天使,一群非人的怪物,研究出来这种东西的简直应该下地狱!”
“我听说是进盟的斯卡雷特家族研制的这个东西。那群吸血鬼…果然不论是传说故事还是现实,吸血鬼都该是下地狱的邪恶种族!”
“喂!闭嘴!你不要命啦?穿越边界线就是进盟,到了那你要是表露了你对于这些家族的不满,分分钟死得比被天使杀死还惨!”
“我们到了边界线,然后呢?那些高高在上的进化者,会放我们进去?”
“针对我们这些难民干什么?我们能逃来边界线说明我们有过人之处,人家进盟讲究一个优胜劣汰。我们在战争活下来就是优者,为了进化,他们会收容我们的。再说了,还有范德海森在呢!以他的能力,没理由不收容我们!”
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如此嚷嚷着。紧接着这群人,这群乱糟糟但精神气尚可地从星都中心逃出来的伙计们,看向了那位寡言的年长者。
老男人摘下来他的宽檐帽,露出花白的头发,来回用劲搔了搔头边开口:“放心好了,各位。”话毕,他坐正了身子,接着又朗声道:“我,范德海森!拿家族名义起誓!保各位兄弟!安安全全!到进盟!”
“好!老爷子,我们敬你!”“老爷子果真是古老家族的家长,说话就是有分量!”“来!大伙敬老爷子!”
小范德海森就坐在他父亲的旁边,看着人群吵吵闹闹,听着他们说着恭维父亲的话。这几天每到这个时候,男孩就由衷地喜悦和自豪,把逃难的恐惧都扔在脑后。他喜欢别人提及他的姓氏,提及他的家族。也许,他比起成为一个希联人更适合成为一个进盟贵族。在他看来,他的家族值得这样一个位置。
在他还小的时候,父亲就常常说等自己死了以后,他就是范德海森。这个家族的一切都随着这个名字代代相传。尽管随着岁月的冲刷,已经没有范德海森知道这个名字的意义了,但是他们依旧传承着这个名字。男孩曾问过父亲,关于家族的秘密。范德海森只是闭口不谈:“等你成为范德海森,你就明白了。”
男孩美滋滋地嘀咕着这个姓氏,开始幻想起自己到达进盟后凭借着这个古老神秘的家族姓氏一跃成为贵族老爷的美梦。
事实似乎也确实如此,一行人顺顺利利从星都逃了出来。所有人都明白这是范德海森的能力,他能敏锐准确地带领人们绕开所有危险。至于这能力是出于非凡力量还是经验之谈已经不重要了。
很快夜深了,人们照例骂了一顿“天使”,骂了一顿世道就各找地方睡觉了。他们今晚安顿在一栋废弃的平房里,小范德海森挑了一间储物间,在他父亲的房间隔壁。这一路上,范德海森总能带领众人找到废弃了但是绝对安全的房屋,很少夜宿野外,这大概也是这群人尊敬这位老爷子的原因。
脱了鞋,男孩快快钻进了刚刚做好的小窝里,刚躺了一会儿又忍不住胡思乱想:
“嘿嘿,明天后天,嗯,大概还有两天就能到进盟了!过上精英的生活!”小范德海森想起这个就兴奋地在他的窝里来回翻身。
“哦,不行,我不能再这么幼稚像小孩一样了。到了那边我就是贵族了!要有贵族礼仪!要优雅!”他清了清嗓子,“咳咳,贵安,我是范德海森。嗯,不行,好平淡。贵安,在下范德海森。不对不对!我应该高傲一点!吾乃范德海森。哎呀,太装了吧!”
小范德海森乐此不疲地玩着,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安静下来。
“爸爸什么都知道,问问他不就好了?他肯定知道贵族是怎么说话的!”
男孩从窝里钻了出来,穿上鞋就跑去了隔壁房间。小范德海森轻轻叩门,没等父亲回应就迫不及待地开门进入了房间……
1月7日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空气满是呛人的尘土和血腥味。
我回过神来,坐起了身。看着周围破败的样子,心里满是苦涩……啊,是了,这就是战争……
这个月的第一天,“天使”纷纷而来,带来了这场战争。至于什么是“天使”,我不清楚。我只知道我被某种余波弄晕了过去,所幸现在醒来,发觉身体并无大碍。
“喂,还能动吗!快出来和我们一起走吧!待在这就是等死!”转头看去,一伙人从断墙那边绕了过来。是他们在向我喊。
“嘿!算你运气好!遇上了老爷子,跟着他走,肯定能活着逃出去!还愣着干嘛?战争中,难民都是一家人!小兄弟快起来,时间不等人呐!”
一家人吗?我回味着这句话。我总感觉自己身体或者什么地方不对劲,我想搞清楚但是我的身体本能已经在叫嚣着让我跟上他们了。我跌跌撞撞爬起来,加入了他们的队伍,一走就是好几天…
1月9日
跟着大部队两天了。我明白我们这支队伍的核心是一个叫作范德海森的老男人,也就是他们所说的老爷子。范德海森领着我们逃往进盟——进盟是这场战争的挑起者,他们居然往那里逃真是不可思议。但是,也能理解。队伍里有着一些能人异士,凭借他们所谓的“优质基因”,进盟一定会接纳我们的。比如,范德海森。这个老人展现的敏锐直觉已经不是常人所能及的了,更何况他身上隐隐的秘氛更是昭示着这个人的不凡。
另外,我发现,我受到战争余波醒来后确实不正常了。简单来说,我脑子似乎坏掉了。我失去了一些认知,经常弄不清楚一些对于别人来说很容易的事物和概念。就比方说,队伍里还有一个与我年纪相仿的男孩子,大家都管他叫小范德海森。我就不明白怎么还有一个小范德海森,他和老范德海森是什么关系。其实任谁都明白小范德海森是老范德海森的儿子。这一点他们解释了好久我才明白过来,但是紧接着我又对“儿子”这个词有了疑惑。总是情不自禁去纠结去思考那些可谓是常理逻辑的东西。这时候再愚钝的人也会反应过来,我的脑子怕是出问题了。我也意识到了。我不由得很是焦躁,范德海森看出来了。
晚上他把我喊到帐篷里,劝慰了我。经他所讲,这是“战争创伤”所引起的,叫我不用太有压力,过了战争,会好起来的。我看他那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不知为何来了火气,说话声音也大了起来:
“好不起来就好不起来!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么多?我有没有创伤关你什么事情!”
他一愣,紧接着笑了两声,我听见他说了声“小孩子”。
“我不是你的孩子,小范德海森才是你的孩子!你不要喊我孩子。”我说这话时语速很快。
“哦,你说他吗?他自然是我的孩子。我说你是孩子的意思是……啊,算了,不过也是了,大家一起逃难,难民一家亲嘛”他嘀嘀咕咕的。
这次我难得没有反驳什么。一家亲?家人吗?我想。
范德海森看见我不说话,明白我又在纠结这些词汇了,他打发我回去休息,若是有疑问可以随时来找他。
我刚想问为什么,想了想又憋回去了。
1月13日
还有几日应该就能到边界线了。这几天大家都挺兴奋,看着周边破损的建筑和远方的地平线,我也莫名地有一种悸动。
小范德海森跟我说他心脏也跳得厉害。他每天一想到抵达进盟后的生活就兴奋得睡不着。我其实并不理解,按照他的猜想,像他这样有着秘密的家族在进盟一定可以捞到一个精英待遇的。那时候他可真正成为贵族少爷了。
“怎么说呢?斯卡雷特知道吧?”
斯卡雷特?再次听到这个词,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浑身有些怪异感?就像通了电一样。我记得这个词代表的家族。斯卡雷特,吸血鬼……我嘀咕着点了点头。
“斯卡雷特!进盟的精英家族!凭借他们与生俱来的能力成为高高在上的贵族!只要有能力,有潜力就能在进盟活得风光荣耀!你看看我,看看我的父亲范德海森!只要到达那里,我们也一定能取得相似的地位!虽然爸爸没有告诉我们家族的秘密,但我坚信等我知道以后,我会成为自古以来最出色的范德海森的!”
“那我呢?”我突然这么说了一句,不知出于何种思绪。
“你作为我的伙伴!在到达进盟后,你可以为我们家族工作!你,以及队伍里的所有人都有机会成为范德海森家族的仆人!范德海森家族的荣耀将与你们共享!”
小范德海森雀跃着。我看着他,所谓的“创伤影响”让我越来越难以去想明白一些事情了。但是我没有放弃思索,仆人,家族,荣耀,范德海森,斯卡雷特,斯卡雷特……似乎有什么东西要呼之欲出了,但感觉就差一点,就差那一点……
1月15日
我们距离边界线又近了,大家说最迟20日我们就能到了。这几日算得上是安稳,不过一路走来,哪一日不安稳呢?提及这个,人们都赞美范德海森的能力。他们的能力到底是什么没人清楚,甚至于我认为小范德海森自己都不明白。
1月16日
今天下雨了,下得很大,我们基本就没走多少路。十分的闷,让我很是烦躁,空气湿得简直没法呼吸,还带着一股浓烈的烟土和血腥味。我问了问别人,大家表示确实闷得难受,但是并未闻到异味,紧接着就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伙计,你的创伤后遗症更严重了。”
“可怜的小娃子,被战争伤到了脑子,现在鼻子也坏了,”
“是啊,连自己的名字也说不上来了。也不知道进盟收不收啊……”
“不会影响到我们吧!”
“放心好了,范德海森在呢!”……
我闷声回到一处角落待着。因为大雨,范德海森给我们寻了栋无人的瓦房,我们就集体停下休息了。靠在墙上,我注意到旁边有个窗子,透过玻璃往外看皆是雨水,然后就是被冲刷得浑黄的地面。
为什么他们要这么说我?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我思索着但是不得要领。我知道作为一个正常人,或者说前几天的我或许应该难过或者愤怒。然而现在我没有这么做,情绪是一个没有用的东西,我只想搞清楚为什么……
“你还好吗?”
是小范德海森。我笑了笑,然后他与我说了两句话就回到他父亲那里去了。
范德海森,家族……荣耀……贵族,族人,仆人……父子……进盟,战争,斯卡雷特,族人……逃难,难民……互助……家人……
还差一点,我的脑子隐隐作痛。
1月17日
雨后空气不错,无事。
1月18日
无事,还有两天到边界线。这本日记就到这里吧,从今晚开始我不再写日记了。
小范德海森一打开父亲的房门,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就扑面而来,夹杂着烟土的气息。男孩一愣,还没等他细想,他就看见了床上的父亲:范德海森躺在被褥上,安安静静的,中腹大开,脏器流得到处都是。尽管这些脏器看起来余温尚在甚至还在微微颤动,但是仅凭那沾满血迹的床板和那异常的流动性极佳的肠子,谁都明白,这个一路上备受尊敬,神秘强大的老人,范德海森,已然身死。
“你的观察能力变敏锐了,夜视能力也变强了,这就是家族能力吗,小范德海森,哦不,现在该叫你范德海森了。”
“愤怒?恐惧?绝望?亦或者别的神秘情绪呢?范德海森,情绪没有作用,这是我老早就发现的事情,现在我想告诉你这个道理。”
“你是谁?”新“上任”的范德海森听到自己如此问。
“真是可悲啊。到最后,我也没想起自己的名字,不过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情。范德海森,我们都是难民,我们是一家人啊!一家人应该互相帮助是不是?老范德海森利用他的能力带着我们逃难,我也想用我的能力来帮助帮助你。”
这个年轻人依旧自说自话着,“范德海森,你不是一直希望成为真正的范德海森吗?你想迎接那个让你喜悦和兴奋的未来,去走上你的命途。而我,决定帮你!在我接受了我的命理后,获得了所谓的能力后,我已然决定……”
“是你杀了爸爸?”男孩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哦哦哦!别这么说!你知道的,范德海森代代单传,父死子承,这是你父亲的宿命,也是你的命定之途。而我,只是微微出力,让你真正迎接了你的宿命而已……”年轻人谦逊地微微弯腰致敬。
“对哦,你的能力是什么,你应该在你父亲死亡那一刻就接收到了你所谓的家族秘密了吧!隐秘的古老家族力量,当真让我感兴趣啊!可以让我见识一下吗?”
“我会杀了你,那时你就会明白,你会为你的恶劣付出代价。”
“代价吗?哈哈哈哈哈哈哈!”年轻人笑出了眼泪,空气中的烟土味更加呛人了,“是的,是的,总有人要支付代价。那么,这场战争呢?谁要支付代价?进盟吗?天使吗?那我可不同意!”年轻人的声音不再戏谑,认真了起来:
“天使,‘野干’,参上!”
“范海辛!范海辛!快醒醒!”
男孩猛然睁开双眼,几乎是声嘶力竭道:“我要杀了你!野干!”
顿时空气安静了下来。男孩尴尬地坐起了身,头脑一片懵,喝断了片一样。范海辛是谁?哦,是我的名字啊,那没事了,好丢人……捂住脸,范海辛在想现在找个地缝还来得及吗?
肩膀一沉,一个小东西从范海辛的肩膀上滑了下来。“范海辛!你还知道要去杀那只可恶的狐狸啊!再不出发,我们又要失去野干的行踪了!”
范海辛低头一看,额,他看见了什么?一个……会说话的……的水壶?
“我靠!你是什么玩意?”任谁来了在大清早看见这么一个铁皮水壶长着婴儿一样粉粉的四肢,还有肉嘟嘟的嘴巴和一双小小的眼睛都会忍不住说这句话。范海辛也不意外地这么说了。
“你他妈是神经病吧,范海辛!睡傻了吧!我是你的付丧神啊!”水壶气愤地把自己的壶盖拔了下来狠狠摔在男孩脸上。
“现在清醒了吧!”水壶骑在男孩的脖子上,范海辛哼哧哼哧地低头往前走。现在回过神来,男孩断片了的意识总算回归了。
最近几日,付丧神齐刷刷死了一大堆,剩下存活的也活得战战兢兢。阅历最多的老付丧神立马就做出了解释:付丧神生活的世界其实是一个被记录为“幻梦境”的世界,幻梦境依托于另一个叫作“现实”的世界而存在。现实世界里的器物因为某些原因产生灵智就会化作“付丧神”然后来到幻梦境生活。但是,如果现实世界出现变故,例如,现实世界里的所有水壶被破坏,幻梦境里凡是水壶所化的付丧神也会陨落。
依照这个理论,不难得出结论:所谓的现实世界出现了问题。那么,该怎么解决呢?幸存的付丧神叽叽喳喳聚在一起讨论,各有各的猜想。终于在历经三天三夜的争吵,同时伴随着又一大片付丧神暴毙之后,一位青铜鼎付丧神在它漫长的记忆里找到了很久以前的一项记载。
大致内容就是这种情况往往是因为现实世界爆发了战争,只要制止战争,扼杀造成战争的罪魁祸首就能解决这个问题。
在幻梦境,除了付丧神以外,还生活着很多被现实世界的人们称作“英灵”和“妖兽”的存在。这些存在的行为似乎可以预告或者干扰着现实。青铜鼎付丧神根据历史记载,归纳总结发现,现实世界的战争都有着野干的影子……
“为了我们!去猎杀野干吧!”于是范海辛就捡到了这只水壶,付丧神抱住他的腿就开始嚎这样一句话。死缠烂打之下,我们的小英雄只好同意了这个请求。
揉了揉头,范海辛依旧感觉睡得很懵,有些偏头痛,夜里似乎也做了梦,梦见什么不清楚,“野干,野干……”他嘀咕着,第一次真正对这项任务有了兴趣。男孩莫名有种预感,就好像他生来就是要去猎杀野干的一样。
“范海辛!前面有一处小聚集地,我们在那休息一会儿吧!顺便找找野干的踪迹。”“好。”
野干,据传是一只狡诈的狐狸,极爱搬弄是非,幻梦境里的住民都有所耳闻它的诡诈。范海辛这么些天的追踪,也只是偶尔看见一簇妖艳的皮毛在极远处出现又消失,水壶说那就是野干。
走进聚集地,范海辛找到了这里的里正。这是一个高大又不怒自威的男人,长着一双深邃好像能看透一切的眼睛。他自称西西弗斯,一个可以说得上接近“英灵”的存在。
他打量了范海辛好一会儿,然后说道:“野干吗?恕我不能提供什么有效的情报,但是我敢打包票留在这里一夜一定不会让你失望。今日句芒会在这里赐予此地生机,方圆几十里的生物都不会拒绝这个奇观。倘若野干在这附近,它必然会逗留此处。”
“啊!句芒大人会来这里吗!天呐!不可置信!”水壶大叫了起来。对于它这样的小付丧神来说,不论是妖兽还是英灵都是尊敬的存在了,当然,野干这种对他们来说不是。
小付丧神开始激动地给男孩科普着句芒。叽里咕噜一大堆,总之就是只能给周围带来茂盛“生机”的鸟身人面兽。“至少十年不再担心粮食问题了!”水壶讲起句芒的神力,眼里满是崇拜的光芒,“而且目睹这些神迹,对于所有生物来说必然都是极有好处的!”
“如此看来,这多年难遇的奇迹,野干未必想错过……这对我们来说是一个好机会。”范海辛把顺着西西弗斯裤脚乱爬的水壶拽了回来。高大的男人只是温和一笑并不在意这种冒犯,反倒是提出了邀请:“句芒施展神力的时候会有一个超大的宴会,届时请赏个光,不醉不回。”范海辛点点头,向西西弗斯道了谢。
“范海辛!快看!好多人都来了!”水壶站在男孩的肩膀上蹦蹦跳跳,黑漆漆的眼睛看着聚集地的大门方向,越来越多的人向这里赶来。有付丧神,还有一些妖兽和英灵。他们自发地在大门口聚集起来,带来了各种各样的食物与酒水,即使在范海辛这里都能清楚地闻到食物的香气。有的妖兽还在周围土地里埋下了一些种子。水壶一猜就知道他们是想借着句芒的神力培育这些作物。等这些忙得差不多了,他们又开始搭建一个木质台子。看样子是要燃起篝火。
“范海辛?”
男孩回头看去,这是一个他并不认识的女人。范海辛其实心里一直有个疑惑,他不是英灵但是幻梦境有不少人都知道他。这些偶尔在他生命里出现的人或多或少地都了解他或者知道他要做什么。就像那只水壶找到他,现在这个女人莫名的话一样:“你真的想好要去猎杀野干了吗?你没有别的选择但是也许你可以假想一下别的归途,虽然这不会影响什么…”
说完这句话,女人便消失了。范海辛这才后知后觉,她有可能是位英灵。“我讨厌谜语人。”男孩嘀咕着。是的,他总是这样莫名地卷入一些事情,莫名一堆人知道他,带着莫名的表情咀嚼着他的名字:“范海辛,范海辛…”好像明白了这个名字背后隐藏的意义一样。但是这些并未给男孩带来不安。因为在幻梦境,谁都有这些莫名其妙遭遇。大家都接受着这种完全不合常理的常态。其实,范海辛也曾问过那些人,为什么知道他,他的名字又有什么深意。那些人总是闭口不谈,久而久之他也不再追问答案。
“呜呼!”一阵喧嚣打断了范海辛的思绪,抬眼一看,原来是人们点燃了篝火。宴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坐下吧,范海辛小老弟!”浑厚威严的声音响起,但是话语里的亲和又不至于让人紧张。一双大手笼罩在男孩肩头,水壶不得不跳下肩膀,另寻一处歇息。范海辛看向声音的主人,果然是西西弗斯。
“句芒一会儿就来,我们先庆祝起来,迎接神迹。范海辛,你能喝酒吗?这里的酒水都是最有经验的酒器付丧神酿造的,十分浓厚香醇!”
火光照耀下,高大的里正也振奋了起来。人们聚集到了篝火旁,自发地以自己的方式开始了热闹的活动。人类与付丧神手拉手开始跳舞,英灵们开始高谈阔论,喝酒划拳,这种氛围正适合他们好汉大提当年勇。妖兽则安安静静地等待着,它们大多与句芒熟识,安分地等着他们的这位老伙计。范海辛看着这个几年难遇的热闹场景,也逐渐放松了下来。幻梦境不缺稀罕事,但是大家依旧喜欢热闹,喜欢这些并不稀罕的稀罕事,各地都会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一件热闹事结束后,另一件又会想方设法地到来。火光中,男孩又看见了那个女人,她也发现了他,俏皮地眨了眨眼然后又消失在热闹的人群里了。
“那是我的妻子的妹妹。”里正突然说道。范海辛尴尬地收回了目光。“不必害羞,你的眼神里没有不好的想法我知道。”西西弗斯耸耸肩,“没有什么我看不出来,我的意思是,我这双眼睛能看清很多。很多英灵想要我这种能力,但他们都没能成功。”
里正喝了一大口酒,然后给男孩倒了一杯。范海辛尝试了一口,便被呛出了眼泪。西西弗斯大笑:“这酒十分够劲,哪怕是赫拉克勒斯喝了也会流出泪来!但是我不会。自从我绑架了塔纳托斯那个傻瓜,英灵便知晓了我能力的厉害。但是谁在自己的眼睛上抹了我的眼泪,那么就可以获得相同的能力并且破除我的能力。诸神英灵都想获取,想尽办法也不能让我落泪!来吧,范海辛,再喝一些吧!马上句芒就到了,更会有热闹看呢!”
话语之间,又是几杯酒水下肚,陪着里正,男孩也不得不呷了两口,呛得直咳嗽。还没等这口气顺下去,人群突然大声欢呼了起来。范海辛连忙抬眼望去,一只大鸟从极远的天边飞了下来。等它围着篝火开始盘旋的时候,范海辛看清了,人面鸟身,是句芒。
“神鸟!神鸟!”人类和付丧神欢呼着,妖兽与英灵也不再各玩各的,安静地抬眼看着它。范海辛也盯着那只鸟,期待所谓的神迹。
妖兽在空中飞舞了一会儿,带着神辉的羽毛在火光下闪着彩光。光色流动在它那油滑的羽翼上,仿佛凝结成了实质。轻轻鸣叫了一声,两双大翅振动拍打几番,范海辛只觉眼前一花,还没能细细看清怎么回事,那流动又神异的光色就从神鸟的羽翼上抖落了下来。辉光初抖落下来时星星点点,看起来极小,可真正泼洒下来可谓是让人感觉阳光拂面又如细雨春风。空气中荡漾着让人幸福的气息,范海辛此时已完全放松下来,沉浸在光辉中,抬眼注视神鸟的同时,余光也发现了,果真如传言那样,周边的一切生机开始沸腾:花草肉眼可见地开始生长,农业作物不断地结实,落地生长再结实,牲畜没了命一样进行配合与繁育,地上不一会儿就滚满了羊羔与谷子。
男孩被这奇异的景象震撼住了。“还没结束呢,还有呢,范海辛。”西西弗斯爽朗的笑声传来,忠厚的里正善意提醒道。话语刚落下,妖兽飞起了第二支舞蹈,实质的辉光在它的羽翼上交织起伏,如同乐谱在奏响。又是第二声鸣叫,光色纷纷而下,如同攻破城门的箭矢带着“簌簌”的响劲与力道贯穿了这片土地。刚刚躺在地上的羊羔和谷物开始翻滚,越滚越多,光芒也愈发强盛。终于,范海辛什么也看不见了,他只感觉柔和的光填满了他的整个世界,而在他的脚边满是疯狂繁衍的食物。敏锐的感官让他还察觉到,这些食物在疯狂地进行变化,就像,精加工?疑惑持续了一会儿,光芒便散去了。句芒神采奕奕地落在了地上,而此时,这片土地,目光所及之处已经满是食物了。举目四望,尽皆是汉堡,薯条,鸡块等食品,番茄酱蜂蜜芥末酱的香味到处翻滚。
范海辛一阵愕然,而里正却是又笑了出来:“句芒的神迹又精进了!这老鸟还会新颖的东西呢!”他伸出手翻动了离他最近的一个大汉堡,溢出的汉堡酱沾满了他的手指,“别惊讶,范海辛老弟,在幻梦境没有什么奇迹不是吗?而且你别看这汉堡薯条普普通通,实际上句芒催生创造出来的食物永远不会变质,那么为什么不创造这种好吃的食物呢?”
西西弗斯拿起他的酒瓶勾兑着冰可乐,已是豪饮。男孩哑然失笑,周围满是食物,再远一些的地方植物和动物依旧在疯狂繁育生殖。篝火旁,人群已经开启了第二波狂欢,歌颂着这属于妖兽属于英灵属于幻梦境的奇迹。
范海辛也吃了一些东西,就在他犹豫是否再消灭一只小炸鸡的时候,他察觉到远处的树丛,一缕妖艳的皮毛一闪而过。几乎是瞬间,男孩就确定了那是什么。年轻人把喝醉的水壶甩给了旁边同样不清醒的里正让他代为保管,紧接着就一跃而起,去追逐那簇皮毛。
范海辛的眼睛盯住了那缕踪迹,他左突右转,躲过了荆棘的挽留,拒绝了柳条的亲吻,又无情地把懵懂的花朵践踏成泥。终于,在下一个拐角,他看清了这个一直以来他所追逐的目标:野干。
它无疑是一只漂亮且算得上妖艳的狐狸,青灰色的皮毛有着堪比句芒羽翼的光泽,狭长的狐脸带着戏谑与傲慢。如果说,先前猎杀它还能解释为付丧神的委托,那么现在,在范海辛看清野干第一眼后,男孩就认定自己身上背负着某种宿命,就是要杀死它。这种强烈的预感并非特例,幻梦境的人们早已习惯这种突发而来的宿命感。不问为何,只管照做是他们的信条。
心里叫嚣的杀意让少年的心剧烈跳动,力量随着脉搏灌满了全身。而野干却是干脆停下,坐在原地,冷漠地盯着男孩。
“够了,范海辛。你这么做没有意义。不管你出于什么目的,让宿命接管你并非理智。你杀不死我,就算你侥幸成功,也会有后来者杀你,宿命相报无穷无尽。这有什么意义呢?”狐狸向前走了两步,“好好想明白些,傻小子。你不是英灵,英雄故事与你无关,你做什么也不会得到传颂。幻梦境不欢迎傻瓜,不要效仿什么狗屁英雄猎狐的故事,你还不配,愚蠢的猎手……”
讥讽的话还没说完,范海辛拔起旁边的藤条,掷向了这只刻薄者。在脱手的瞬间,藤条化作了长矛,下一刻便狠狠钉死在那漂亮的青灰色颅顶上。男孩一愣,上前检查了一下尸首,翻开一看,漂亮妖艳的皮毛下是一只小野猪。野干还是逃脱了。愣愣地待了好一会儿,范海辛叹了一口气朝聚集地走去。
顺着来时路往回,一路上静悄悄,范海辛惊异于自己居然不知不觉追逐了这么远的路程。就在他生疑是否误入歧途之时,那堆满汉堡薯条的聚集地大门出现了。
篝火已经熄灭,这狂欢结束早得让男孩有些意外。等他踏进聚集地才发现不对劲,四下里除了那些永远不变质保持温热的汉堡薯条,还纵横着一大堆一大群人类和付丧神的尸首,藏匿在食物之中。他们都刚刚参加过狂欢,但现在无一例外安安静静地躺在这里,任凭脏器与血液在地面上奔跑。
男孩在食物堆里搜查了一番,基本确认无一活口。遇害的都是人类与付丧神,还有几只很弱小的妖兽,至于英灵的尸体并没有发现。也没有发现西西弗斯。
范海辛立马赶往了里正的屋子,抱着些许的期待。然而等他推开大门,便给刚刚的幻想判决了死刑:那个高大的男人躺在床上,大半边身体却滚落在床底,他珍爱的酒水瓶子毫不爱惜地砸碎在自己的腹腔里,香醇的酒味充满了整个房间。
男孩沉默地靠近了里正,男人的眼睛依旧睁着,在他的眼角,存在着一颗先前被里正断言不可能存在的东西:西西弗斯的眼泪。
范海辛叹了一口气,收起了这颗眼泪。然而这与句芒那看似虚无实则化为实质的辉光不同,范海辛刚刚碰及这滴眼泪,这看似液体的存在便直接淡化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更别提抹在眼睛上了。
男孩四下检查了一番,准备离去。没有什么好奇怪和恐慌的,毕竟这里是发生什么都不奇怪的幻梦境。
就在这时,一旁货架发出一声闷响,一个瓦罐掉落了下来,“啪叽”一声碎成一堆碎片,紧接着,小水壶就滚了出来。
“范海辛!你终于回来了!大家都死了!是野干!”水壶带着哭腔控诉道,“要不是西西弗斯把我扔进了瓦罐里,恐怕我也会遇害……额啊!”
一根长矛打断了水壶喋喋不休的言语,狠狠地贯穿了它那铁制的身体,将它钉在地面上,紧接着矛头一抖,将水壶破成了两半。
“范海辛……”水壶睁大眼睛,满是不可置信。
“是范德海森。”男孩纠正道。
“不!怎么可能!你怎么发现的!你居然不相信我!我们难道不是家人吗?”天使倒在地上,破败的身体发出惨叫。
“因为你简直错得离谱,而错误不配存在,必须纠正。”轻轻甩了甩手,长矛消散在空气中,伴随着天使嗬嗬的喘气声。
“不论是你,天使,战争,还是幻梦境,只要带来了痛苦,都应该去纠正。”
边防日志 1月20日
依旧无事发生,无人入境。进化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