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三斋

唇枪舌战的商业会议已经散场,刀光剑影的合同文书已经撤走。水晶灯泡的吊灯洒下一片金碧辉煌,身着丝绸长裙的乐手在钢琴上跃动着音符。铺满大厅的地毯全部由手工羊毛缝制,墙壁上的马塞克壁画更是由宝石组成。上百平米的宴会厅中只有一桌三人,其中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挂着微笑,九十度下躬的身子越过小半张桌面,毕恭毕敬地倒上一杯醇红的酒液。

“明总,这可是埃德儿酒庄的九五年醇红。谁都知道明总不仅是大商人,大老板,更是大美食家啊!您尝尝。”

被捧为座上宾的男人正襟危坐,修身的西装来自英国皇室裁缝,腕间的机械表全球限量。他双眼微闭,看都没看马屁精一眼,右手食指微微一勾,身旁站立的女秘书心领神会,托起酒杯,在明总鼻下轻轻一晃。

“嗯。确实是醇红。”只吸了一丝酒气,明总便开了口,“70年前,也就是2095年春,埃德儿酒庄突遭百年一遇的暴风雨,上百公顷的葡萄园在狂风与冰雹中化为乌有。接下来的夏天又是百年一遇的50℃热浪,正在发酵的新酒与醇化的老酒突遭大难,几乎无一幸免……”

红水晶似的酒液在杯中闪着光,秘书微微摇晃酒杯,散发更多酒气。马屁精的心跟着一起摇晃,谁都知道光胜集团的明学舟董事长有怪癖,饭场做商场,初出茅庐的穷小子只因一手好菜得到了天使投资,富可敌国的大财团却因厨师用错香料被拒之门外。明学舟深吸一口酒气,继续说道。

“埃德儿酒庄灰心丧气,将这些废酒低价处理。神奇的是,经过了初春的超低温与盛夏的超高温,风味物质与微生物发生了特殊反应,在普通人的酒瓶里生成了四味。草木的清苦,泉水的甘甜,酒精的辛辣,葡萄的微酸,一酒竟有人生四味。此酒深受追捧,却是有价无市。叶先生,您还真是下血本了啊。”

明学舟的左手接过酒杯,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有戏!叶先生险些笑出声来,他连忙双手捧起自己的酒杯,凑到明学舟身前。

“哪里哪里,这只是小钱,大的是我们天都尼亚新闻社对您的崇敬之心!正所谓,金刀配宝马,美酒配英雄!当年我们天联社为您解决离婚公关问题时,就看出了明老板一表人才,从市井小民一步步爬到世界之巅,在您的领导下光胜集团更是全球首屈一指的大粮商,什么狗屁的四大粮商都只能给您打工啊!”

叶先生狂甩高帽,也不管语句通顺之说,秘书听着都脸上发烫,人的嘴竟能长出八哥的舌头。不过一想背景,她也能理解,这顿饭决定了整个光胜的广告业务由谁处理。光胜集团共有十五家子公司,业务遍布全国34个大城市,八万家门店的沙城小吃,五万家门店的蜜果雪王,三万家门店的华来吃炸鸡,还有不知多少的便利店、超市、餐厅、肉联厂、果园……这单子要是成了,叶先生作为头号功臣,在天联社不是一步登天?

叶先生穷尽了义务教育的语文知识,终于止住了恭维,双手仍捧着酒杯,“……所以说,明学舟先生。我们的生意?”

明学舟微微睁开双眼,瞥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喝了吧。醇红九五,放太久香气就散了。”

“唉!”叶先生一饮而尽,甚至呛了一下,笑得眼角都能夹死苍蝇了,如同古装剧里在宴会旁服侍一整晚的太监,散场前终于得到了皇帝的赏赐。

“我就知道明先生深明大义,慧眼识珠,正是当代伯乐,一眼看中我们天联社这匹宝马,我对您的敬意如滚滚长江东逝水般滔滔不绝一一”

明学舟右手食指又一抬,叶先生比秘书还有默契,顿时闭了嘴。

“小叶啊,说了这么久生意,也该吃饭了吧?”

被赐名小叶的他连连点头,“您说得对,外面的,赶紧上菜,没看见明先生饿了吗?”

身着手工旗袍的服务生挂着浅笑,柳条般的腰肢一扭一扭。餐车未到,香味已飘满了整个大厅,不苟言笑的秘书都不禁吸了下鼻子。

“这是什么?”明学舟好奇地看向小推车。

“明先生,这可是我专为您准备的大菜啊”小叶得意洋洋,连忙迎上前接过汝瓷大碗,请到了桌中。

碗盖一开,水汽蒸腾。菌菇与乌鸡汤的清香顿时充满了众人的鼻腔。汤汁金黄如脂,数十种菌菇在汤中翻动,南疆的春秋馋,北原的榛子菇,西漠的芦酿蘑,东海的鲍海平,还有海外的黑松露,竹荪,鸡蓉菇等等,各种气味如同交响乐团的乐手,明明是不同的乐器却互不干扰,共同组成了一曲盛大的合奏。

“天下全菌?”明学舟一眼扫过,认识了七七八八。

“不止呢!明总,您看。”

小叶接过汤勺,在乌鸡的腹部轻轻一按,鸡肉吹弹可破,内包的金黄汤汁如同山泉水般涌出。熊掌,燕窝,帝王蟹腿,南极磷虾,北欧龙虾肉,非洲大象拔,浓厚的胶香同菌菇汤的清香混在一起,却不喧宾夺主,而是相辅相成。

“用鸡腹包裹佛跳墙的食材,有意思!”明学舟贪婪地深吸一口,满脸笑意,“我当年去欧洲考察预制菜品,那里的教堂给我留下深厚印象。教堂都配有管风琴,设计之初就考虑了声波的反射,管风琴一演奏,声波在教堂内不断反射,乐声如酒般醇厚,教堂本身会一起共鸣振动,实在是天籁之音。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道菜也是从教堂之音里得到的灵感吧?”

“没错!还得是明总啊!”小叶连忙盛上一碗鸡汤,献给明学舟,“这正是西餐泰斗阿合木拉提的大师之作,我花重金将大师请来,取教堂管风琴的灵感,清香如同教堂般将胶香包裹,胶香渗透其外又补足清香的寡淡,这才叫色香味俱全啊!还有,明总您再看!”

明学舟正拿起一调羹金汤,闻言又好奇地放下来一看究竟。服务生送上一个丝绸包,小叶接过缓缓展开,里面是一套镶嵌钻石的银制餐具,银刀破肉,银锤拆骨,银叉拔菜。一块洁白如玉的豆腐出现在众人眼前,鸡头在上,鸡翅左右,鸡腿在下,鸡胸包裹,鸡皮在底,菌菇及各菜环绕四周,正是众星捧月之像。

“明总请看!此菜精华,都在这中心的豆腐上了!取景德古镇大豆,农夫三泉雪水,万年陨石石磨,才能做出这道白玉!如今,这乌鸡白玉吸饱了天下绝味精华,正适合给明总!”

明总不笑了,秘书大惊失色。

“你刚刚说,这道菜叫什么?”

“乌鸡白玉啊。”

小叶脸上仍是谄媚。

“你他妈就给老子上这个!难办,都别办了!”

小叶的笑容定格在明总掀飞桌子的一刻。

——

夜已深了。墨色的天空下是人间烟火的璀璨。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间是灯红酒绿的街区,天上地下都是车水马龙,轻轨与飞车并肩穿过高楼,地铁与车辆共用隧道,行人与外卖无人车一起等红绿灯。两座巨型公寓楼之间是人行天桥,其上霓虹灯闪耀,各色小吃车琳琅满目,原生人的炸鸡烤串和义体人的铜糖营养膏应有尽有。学生,白领,工人,各色人群在夜市中大饱口福,抚慰疲劳的身心。当然,这一切快乐与明学舟没有任何关系。

福特237版聚变飞行商务车,真皮座椅按不住明总的屁股,冰镇的香槟安不了明总的心。

“我草这个王八蛋,我还以为他能放什么屁出来,他妈的就这?这是人能吃的东西吗?他妈的,我恨不得再给他一拳,还乌鸡白玉,这他妈是21世纪小说里的菜,还是骂有钱人的科幻小说!”

明总出口成脏,全无之前的风度与矜持,如同受了欺负的小孩子般大吵大闹。

秘书犹豫地看了他一会儿,试探地开口。

“老板,消消气吧。那个,二环那家意大利菜——”

“不吃!”

“那,公司里新进的蒙古羊——”

“不吃!”

“这个,还有东北——”

“不吃不吃!都什么鬼玩意,老子都做上光胜总裁了,他妈的一顿饭都吃不上!”

明学舟赌气似的双臂一抱,脑袋扭向窗外谁也不看。飞车停在空中车道上,不远处的天桥炒饭摊里,丈夫操着铁锅上下翻飞,米粒与碎蛋吱吱作响。妻子一边给炒饭打包,一边分出手来给丈夫擦汗。平常市井的景色却同强光般刺痛了明学舟。

秘书咬了咬嘴唇,下定决心开口。

“老板,这几年你这不吃那不吃,餐厅装修差不吃,菜名不好听不吃,刀工太好看不吃,厨师太丑了不吃。当然老板你也要吃得好的也没什么,只是连刚刚那种场合你都……”秘书拿出手机,把一条条新闻用投影发到他眼前,《光胜老板当街暴打小贩》,《明学舟剪彩典礼爆粗口》,《明学舟生日宴掀桌》,《因明学舟个人行为光胜股价下跌》,《光胜股东大会问责明学舟反被打》,“私人医生说,这叫心理性食物洁癖——”

“放屁!把他给我开了!老子好得好,庸医!”明学舟把头偏向另一边,这边也有一条美食街,虚拟烤串摊上青烟直冒,投影的脂肪缓缓滴落。几个高度义体化的铁疙瘩聚在一起,头部的显示屏上都是脸红脖子粗,他们欢呼着将营养液碰在一起,明学舟猛地闭上眼睛,又转过头来。

“可是老板——”

“回去吧,回去吧,明天再讲。“明学舟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一下泄了气瘫在后座上,只有右手无力地摆了摆。秘书张口欲言,还是沉默下去。

飞车行驶在孤独之中。明学舟茫然地望向窗外,闪烁的灯影,寻欢作乐的年轻人,匆匆归家的行人,金钱给了他物质的酸甜苦辣,心中却无精神的滋味。他人的恭维,生意场的狡诈,金钱的纵欲,一切都是无。心中仿佛被开了口子,旁人看来无比庆幸的欢乐时代都从中流走了,只有虚无。这个口子是什么?明学舟想看看,莫名的恐惧却又抓住了他,他不敢往那深渊中窥视。

明学舟突然支起身子,看向窗外。

“那是什么?”

小夫游戏公司授权,定制元世界VR餐厅,私人定制,可以吃的回忆。

破破烂烂的招牌一闪一闪,突兀地立在漆黑的烂尾楼中。

“元世界?这不是那个……”

“小夫游戏公司的新产品。”秘书解释道,“因为玩家厌倦了AI编剧构建的罐头开放世界,这项技术可以读取玩家的记忆,生成专为玩家一个人设计的世界。”

“这玩意还能用到吃饭上?”

“可能是厨师信条那种类型的游戏吧,就是在虚拟世界里做菜吃。”

“好像有点意思。”明学舟不知为何被勾起了好奇心,飞车自动停下,驶向烂尾楼。

招牌指的路七拐八绕,少数几盏路灯半死不活地闪着光。这栋大楼早已人去楼空,外表有个混凝土方框,里面都是私搭乱建的小房子。墙壁上还印着当年的海报。两平米精修loft,未出生孩童可办理房贷,据说当年有公司决定建设生育工厂应对人口下降,体外子宫和婴儿潮经济一时大火,最终却被中央叫停,为工厂生产的人口准备的产业纷纷烂尾。两人最终来到深处小巷,大铁门前的破灯照出一片诡异,招牌上刷着歪扭的汉字,心想事成VR美食体验馆。后面五个字还是新刷的,不知道原来是什么。

“老板,这地方怪怪的,我们要不回去吧。”秘书躲在明学舟身后,怯生生地拉拉他的衣角。

“哼,装神弄鬼。”

明学舟不屑一顾,大步一迈推开铁门,又退了回来看向招牌。

来错地方了?

里面一览无余,塑胶仿木的大堂,聚酯纤维的佛帘,光纤高香亮着假火光,空气净化器散发着合成檀香,3D打印的佛像不仅有合模线,眉眼还是外国人。

“我靠,赛博佛祖啊?”

明学舟深感上当,恼火地转过身去,正对上一双死鱼眼。

“我×!”“你谁啊?”

没人知道这个人怎么来的,来人无声地站在两人身后。封装LED的塑料佛珠在他脖子上闪着七彩佛光,嵌入发光纤维的袈裟上亮着佛经,卤蛋光头上安装了九个充当戒疤的金属片。他旁若无人地从两人之间穿过,步入佛堂。

这还是个黑人。

黑和尚并未开口,他对着合模线佛祖深深礼拜,口中默念佛号,伸手给光纤高香换上新电池。他转过身来,一双死鱼眼从左扫到右,从上扫到下,好似机器人扫描流水线商品。

他的嘴巴抽动了几下,声带锈蚀了似的,吐出几个沙哑的汉字。

“来,吃斋?”

两人对视了一眼,秘书打气似的清了清嗓子。

“咳,不吃了,你这地方适合居士,我们是凡人。”

嗖的一下,黑和尚飞也似的靠了过来,明学舟差点呼叫私人保镖。

他从宽大的袈裟下抽出一个东西,递向明学舟。

“戴上。才能吃斋。”

这又是什么东西?明学舟低头一看,一顶僧帽。反过来一看里面还有九个神经贴片。

秘书又拉了拉他的衣角。

快跑!

明学舟却对这里有了极大兴趣,他摆弄了几下僧帽,回应道。

“你不是黑人吗?怎么跑这里吃斋念佛了?”

黑和尚打了个手印,“罪过罪过,已入佛门,四大皆空,我已非我,何来天南地北种族之说?”

“那方丈?或者大师?你都四大皆空了,怎么开餐厅赚钱?”

黑和尚又打了个手印,“阿弥陀佛,南无桑卡拉菩萨。施主观此是餐厅,佛祖观此是渡船。贫僧分文不取,若能渡施主出无边苦海,便是天大的报酬了。”

两人云里雾里,不解其意。

“贫僧法号释必得,施主进一斋,就什么都懂了。”

——

“注意看,这个男人叫小帅,他正在镜头前哭诉,老家的老宅子竟被无良房地产商强拆,家门口的大黄也被打死。房地产商却声称手续齐全,是穷山恶水出刁民。真相到底如何,欢迎来到今天的明日说法。”

“你知道如今广泛使用的义体和脑机接口什么时候发明的吗?2125年,科学家向山提出了以铜基蛋白质为传输材料,将神经电信号传递至义体的假说。”

斋饭终于来了,秘书连忙放下手中的短视频。

锅巴米饭,烂白菜,碎鸡架,土豆豆腐,茄子西红柿,在没有紫菜和鸡蛋的紫菜蛋花汤里一搅,那叫一个地道。

“珍珠翡翠白玉汤,施主慢用。”

这不就是折箩吗!

可是,为什么明老板会流下眼泪呢?

秘书不可思议地看向明学舟,他戴着僧帽,表情陶醉,细细品味着口中的什么什么汤,眼角还挂着两行清泪。

苦味的焦糊锅巴外表泡软了,内部依旧坚硬。蔬菜煮了太久几乎成了糊,一吸就能

吸进肚子里,只留几根纤维和一层皮在嘴里。最多的肉在鸡肋骨上,想要吃掉细骨头之间的薄肉很麻烦,不如含在嘴里,一吸就有肉味,可以下很多饭。

15岁的少年独自一人坐在角落,小心地把饭盒藏在书本之后,一勺一勺把混夹的饭菜塞进口中,慢慢吃会更饱。

“哎呀,我跟你说,我感觉最近又胖了……”苗条女生打开沙拉盒,一捆进口蔬菜抵得上菜市场里的五斤大骨头。白色的沙拉酱少年曾经看见过,他在和老头老太太抢特价鸡蛋时瞟了一眼,对他来说的天价吓得他想都不敢想。

“唉,我爸天天给我塞牛排,我都腻了。我都说了,这么名贵的义体吃点铜糖就行了,牛排都喂给我家马克了,它吃起战斧牛排倒是挺快的。”五大三粗的班长炫耀地说,围着他的跟班们连连点头。一双闪着红光的仿生眼在班级中缓缓扫过,最终停在少年瘦弱的身体上。班长缓缓扭了扭自己的脖子,人造关节咯咯作响。

咚。

咚。

咚。

名贵皮鞋与地面的碰撞声越来越近。少年僵住了,连发抖的勇气都没有。

“哟,明垃圾,你今天吃的什么美食啊?”

“没,没什么,家常便饭。”少年双手捂住饭盒,直向桌洞里出溜。

班长的跟班一左一右,猛地架住了少年的臂膀。金属义肢把他拎了起来,如同菜市场里被摊主抓住的肉鸡。

“咱们可是好哥们啊,怎么能吃独食呢?给我看看。宠物专用?”

一根骨头和四个大字印在上面。狗用的比人的便宜多了,少年当时开心不已,还又攒了几个硬币。

“哈哈哈,明垃圾,你不只吃泔水,还吃狗饭啊。真奇怪,为什么我家的狗能吃战斧牛排,你这个人却只能吃泔水呢?”

“因为他馋,泔水比人饭好吃!”

“因为他贱,就喜欢做垃圾!”

“因为他穷!”

穷。小小的汉字山一般压在少年头上。学费要钱,书本费要钱,新衣服要钱,吃饭更要钱。

“狗吃饭当然要人喂的啊。来,让我给这条狗喂喂饭。”跟班们的手涌了上来,少年如同深陷泥潭般只有头露在外面。他紧咬牙关,有人掐住脖子,有人扯住头发。他想反抗,全身一点力气没发出来,一记膝顶击中小腹。

他张嘴了。他的惨叫没人听得见声音。

噗叽啪。混合物倾头而下。菜汤迷了眼睛,饭粒夹在头发里。菜叶混着汤汁流下,贴在脖子上。无名的怒火在胸膛中怒吼,我是人!我是人!我不是狗!他想大喊,他想疯狂,他想自己瘦弱的身体突然挣脱束缚,抓起这帮狗崽子的破铁手扯下来,捅进他妈的屁股里穿到口中。

但是他饿。

“切,狗一样的东西,给本大爷叫两声都不会。”班长不满地踹了少年一脚,留下一个大鞋印,鞋印中间还是名牌的logo。少年沉默着,把泼洒一桌的米粒一粒粒拾起。堆在桌上的课本浸了太多汤,已起皱发黄。桌子上黏糊糊的,已结成了一层凝固物。少年沉默着吞咽着米粒。

同学间的打闹没有引起任何波澜,反正他还是孩子而已。大腹便便的秃顶老师恰好进门,好似香港片里洗地的警察。

“来来来,大家把东西收一收,发月考卷了。那个谁,明学舟,你怎么搞的?赶紧收拾一下。”老师扫了他一眼,注意力放回试卷上。

“第一名,满分,还是大家的班长,大家要向他学习啊,虽然人家装了脑机接口,但考这么高分不也是自己努力的吗?”

嚣张跋扈的班长消失了,他换上了尊师重道的面具。

“老师,这也要多亏了您的教导啊。我一定不会辜负老师和同学的期待,做好大家的榜样,争做新时代新青年!”

“不错。下一个,陆仁家,115分。下一个,朴会义,113分。下一个,刘芒炳,107分。下一个,土斐鼎……最后一个,明学舟,70分。唉,天天是你不及格,你不要脸大家还要脸,你知不知道你拖了大家的后腿,能不能有点集体荣誉感?我今天在这里教育你一分钟,一个同学就浪费一分钟,全班四十几个同学就要浪费一节课了!”

明学舟低着头,拾起被丢到地上的卷子,沉默着回到座位上。好像上课了吧?秃顶男人在黑板上写着什么,明学舟的双眼却如同千斤似的坠下去。为什么他每天晚上帮妈妈捆纸板到12点,第二天起来就犯困?而有的同学比如班长,晚上打游戏到凌晨,第二天还能全神贯注上课?是因为他懒吗?可是妈妈最喜欢夸他勤快是好孩子了。是因为他笨吗?可是爸爸虽然只能躺在床上却天天说他聪明。

“明学舟!明学舟!”一根粉笔子弹般打在他额头上,脑子里却更糨糊了,“第十二道题怎么解?”

“我,我……”他茫然地站起身来,才想起要翻开书。

“不知道是吧?连这都不知道?这么简单都不知道?你是猪脑子吗?你妈花这么多钱送你来这就为了当猪?回答不出来出去站着!”

他呆呆地看着书本,细小的铅字蚂蚁般动了起来,或许是因为低血糖的视线模糊。大脑一片空白,环顾四周空无一物,自己仿佛被丢到沙漠中央。

前排的人动了一下。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一张纸条出现在他眼前。

“选B。”

“……大家看看他这样子,一辈子都毁了,只能捡垃圾啊。咦?确实是B。哼,瞎蒙的吧。”

秃顶男人冷哼几声,没再搭理他。明学舟抬起头看向前方,看见了一个普通少女的后背。

记忆的浪潮呼啸而过,只留下明学舟湿漉漉地坐在桌前。一碗折箩干干净净,连油花子都被舔干净。

“好吃……真好吃啊……怎么会,这么好吃?”

明学舟呢喃着,激情的烈火在心中熊熊燃烧。

他们算个屁啊!什么围剿,什么压价,什么谣言,让他们来吧!你是谁?你是明学舟!你是什么都挺过来的明学舟!那样的童年你都能扛过来,现在又算什么?

明学舟腾地一下跳起来,吓了唐秘书一跳,58岁小伙立正了。

“我要工作!”

——

记忆不是电脑里的文件,插上U盘,一点复制粘贴,大脑接受的一切就通通印刻在海

马体中,回忆的时候一点播放,过去的事情就被鲍风影音放出来。

记忆是联想。

你记住的是气味,是光亮,是声音,是心情。你闻见相同的花香,才想起那个绿草花香的午后。你看见同样火红的太阳,才想起叨着冰棍的暑假。

“阿弥陀佛,贫僧做的不是斋饭,而是心。”黑和尚看着再次上门的两人,缓缓解释道,“心病只有心来医,食物只是味药引。明施主,最近感觉如何了?”

明学舟此时大变样,西装变成了夹克,腕表变成了电子表,鼻子上还架着眼镜。无休的工作带来疲惫的刻痕,却也将他雕琢得更加硬朗。

明学舟缓缓点头,仅仅是吃了那碗饭,暴戾与傲慢在他身上一扫而空。明学舟旋风般重回光胜的权力中心,无数的合同,人事,诉讼,甚至连不用他处理的事情他都事尽亲为,上了发条般一身的力气。

“大师,谢谢您,我很久没回到过去了。”明学舟恭恭敬敬地说着,对秘书挥了挥手,她连忙打开手机,“这是五千万的香火钱,已经转到您账上了。大师若嫌俗气,我再出五千万给白头盔公益组织。”

“阿弥陀佛,施主有此佛心已是善报,贫僧还要什么饭钱。”大师摆了摆手,“贫僧也是见了很多人,这套设备能让他们回到过去,有的时候曾经的自己才是更好的自己。明施主,再进一斋吧。”

“在下正有此意。”

明学舟乖乖地坐到老位子上,口中也念起了佛号。黑和尚转身走入香积厨,身后还跟了个人。

记忆的电信号在明学舟脑中流淌,僧帽发出探波接收反射信号,传入计算机中。波形在函数与矩阵中研磨,流出一个个特解。黑和尚闭眼微思,选定了今晚的食材。

一只“手”对准了黑和尚,他并未回头继续手洗着蔬菜。

“这位施主,你也要吃斋吗?”

秘书未答话,她的一只手已经展开。白嫩的皮肤只是装甲板,五根手指向后掰开,露出掌心的高能激光枪。

“我查过你了。2146年,中方企业因为流血事件退出桑比亚,随后桑比亚爆发内战,再然后是饥荒。有个孩子曾是中企的雇员,他逃出了地狱,偷渡来这里。”

黑和尚同样没有答话。

“一个难民,还皈依佛门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黑和尚发出一声叹息。

“贫僧只有这一身皮囊,生死皆在汝心头,又能有什么作为呢?”

“那可不一定,很多世界大事都是普通人干的。”秘书放下战斗义体,装甲板回装,又变回了她的手,“保护明老板是我唯一的任务,你最好不要做什么小动作。”

谈话间饭也做好了。荷兰蒸面。

吸饱酱汁的手工面条,猪头炒豆角的浇头,香料与干辣椒的调料。美味却无人问津。

大雨倾盆而下,几乎连成了珠帘。透过雨帘,五光十色的城市模模糊糊,年轻人的未来也模糊起来。

廉价的灯箱,蒸锅里添了不知多少水,满满的调料一丝不变。他沉默地坐在餐车前,胶鞋积在雨水中。

长长的小吃街横在大学门口,他的摊位已处在最末尾。戴着眼镜匆匆扒饭的学生,共挤一伞腻歪不停的学生,凑在一起东聊西扯的学生,没有一个人向他走来。辐岛烧鸟,分子料理烤串,量子可乐,克家菜,各种做工繁复的美食大坝一样阻挡了人流。

雨仍在下。时间一同流逝。学生们渐渐稀疏,各种餐车一辆接一辆开走,校门口的大铁门也合上了,只留下一道侧门。他起身,久坐淤积的血液麻得他差点又跌倒。青年推着餐车,终于赶到了校门口的好位置。

“喂?给你带饭?叫爸爸,这个点南门哪还有卖吃的。唉,还有一家,蒸面吃不吃?”一个男生抱怨着走出来,一抬头看见了孤单的他。要开张了吗?他连忙开了口。

“卖蒸面喽,蒸面,好吃又便宜!”

男生止了步,两个铁皮人出现在他眼前。

“卫生检查。”投影证件在他眼前一扫而过,另一个人不由分说地推开了他,明乱地翻起案台。机器身躯力量极大,小咸菜掉到了地上,她每天凌晨去菜市场买的萝卜雪菜。面条掉了一桌子,他们一起擀压出的。

男生后退一步,“算了,你吃泡面吧,好像不合规被执法机器逮到了。”

唯一的顾客满失了。小车上一片混乱。

“嗯,我看看。“铁皮人慢条斯理地发出电子音,”天然气罐接口不合规,罚款,食用油不换,罚款,蒸笼太旧了,罚款……未在规定区域摆摊,罚款。”

年轻人张了张嘴,吐不出一个字。

铁皮人凑到身前,低声耳语。

“你他妈也不是小孩了,规矩不明白吗?你还当你在学校里啊?市场管理费再不交,下次就不是罚款了。”

小车哎吱地开在路上,头顶是飞车和无人机,身边是自动电车。这个时代太发达了,他一时有些恍惚,前老板的话犹在耳畔。

AI研究,我们以后用这个了。老明啊,我也很为难,你看这机子,一分钟就能解析上百种分子,我听说有的地方小白鼠都是自动养的了,你还年轻,再创业就是了,有什么难的。

小车停在购物中心外,他抬头仰望。刺破夜空的激光灯蜡烛一样,购物中心表面五光十色,像是大蛋糕表面的奶油。沿街的是一整面玻璃幕墙,里面涌动的人群观赏鱼般游来游去,渐变色的染发,半透明的衣服,闪闪发亮的纹身,他低头看了看自己,24岁一事无成,沾着油污的围裙,普通的原生人肉身,没来由的自卑化成了恐惧,每个路人的脑袋都换成了大喇叭义体。穷鬼!恶心!废物!脏死了!

他咽了下口水,走向一家店面。

宝石已经不满足于首饰了,现在最流行的是把宝石嵌在体表。浑身闪耀的人们挥金如土,他却异物般站在一角。女导购走了过来,看也不看他直接走开,按照视网膜屏幕的提示迎上年轻情侣。

“先生您好,请不要在这里妨碍他人。”

一台机器人开了过来,直接抓住他的胳膊向外来。

“不不不,我来买钻戒的。”

“先生请不要说谎,根据您的桃宝大数据分析,您这个月购买了11次团购特价,5次限免打折,属于低消费人群。”

他掏出这个时代少见的实体钞票。这一沓钱又脏又破,不知道摸了多少次。

“我想买个,人工钻戒。”

“先生您确定吗?本店有专为低消费人群准备的分期付款,只需抵押实体器官就可以购买天然钻戒12个月使用权。”

“不用了,就这个。”他指向最便宜的人工钻戒。

小车开往旧城区,这里没有义体人,没有无人机,只有被时代抛弃的必要代价。他抬头看向自己的小家,一层饭店二层住人,一层已经关门了,擦得反光的桌椅一点变化没有。

踏上吱呀的破楼梯,她埋着头睡在桌子上,身前还摆着两副碗筷。他蹑手蹑脚地脱下外套,披在她背上,拿起两人的碗走到厨房,盛上锅里还温热的稀饭。

椅子嘎吱了一声,她抬起头呆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已归家。

“我来吧。”

她把他的外套挂好,戴着手套的双手接过了碗,两人一时无言,又什么都说了。

“大学城人太多了。“他想了想,开口,”我明天再试试,实在不行换个地方,听说城南新开了一家美食街。“

她点了点头,“我今天去郝二蛋家看了,他们家的海鲜面在脑博上火了,成了网红店,有很多人来看,我想着要不要也去抖乐什么的宣传宣传。”

“不是在美饿了上面发过了吗?”

“我问了下别人,不花钱的话,那个什么大数据算法,不会给我们下单子的,我也搞不懂。”

饭桌上一时又陷入了沉默。甜甜的南瓜小米粥也有些苦涩。她拿起手机划了划又放下。他鼓起勇气放下筷子。

“我有东西给你。”“我有东西给你。”

两人同时开口,声音撞在一起。

“那,你先说吧。”

他定了定神,掏出放在口袋最深处的小盒子。小小的碳块一闪一闪,反射出了她的泪光。

“这是,给我的?”

他坚定地点了点头。

她笑了出来,又哭了出来。

“老婆,我们当年太穷了,今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所以我——这是什么?”

他困惑地拿起手机,一条转账信息出现在眼前,数额正好能满足他的小小梦想。

她颤抖地扯下手套,露出一双裸露着电线的义体手。

“我今天还去了医院,他们说有钱人很喜欢吃,我这种原生人的手。”

便宜的钻戒戴在便宜的塑料手上。一片黑暗的老城区中响起了人声,两个人似乎在哭又在笑。

明学舟俯视着两个人儿,他嘴唇翕动,张口欲言,又回归沉默。

他已经坐上了光胜的宝座,一挥手是波涛汹涌,一抬腿是金光大道。但是还不够啊。

明学舟睁开双眼,对上秘书不安又关心的目光。

“多谢大师。不忘初心方得始终啊!学舟还要继续奋斗。”

——

今天,应该是最后一次了。明学舟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和几个星期前相比,屋内没多少变化。释必得大师正坐中央,看起来已经禅定了。

明学舟穿着连帽衫和运动裤,腕间戴着运动手环,红彤彤的脸色热情洋溢。

“释大师,别来无恙啊。”

黑和尚被吵醒一样,抬起了头。

“家人们谁懂啊,A大这地方也太下头了,那个博士陈世美都是A大出的,小姐姐辛辛苦苦在A大门口摆摊供他读书,结果陈世美得了功名就不认账。”

黑和尚缓缓拿下蓝牙耳机,原来是在刷短视频。

“明施主,最近还好吗?”

“好得很啊!”明学舟乐呵呵地走进来,秘书也换上了运动服,一点没有有钱人的架子。

“贫僧虽然一心钻研佛法,也是对明施主的所作所为有所耳闻。”黑和尚拿起手机,屏幕中光胜的股票一路走高,如同嚣张的眼镜蛇。作为对比的其他食物公司却如同小蚯蚓,在光胜脚下摇尾乞怜。

“不值一提,不值一提,都是小成功。”明学舟大手一挥,眼中闪闪发亮,“我接下来还要进军海外,南美的水果,欧洲的肉类,还有非洲的草药,这个世界这么大,我这么小,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啊。”

黑和尚微微点头,“阿弥陀佛,明施主已识乾坤大,贫僧很欣慰啊。”

“只是大师,我还有一事不解。”

“请讲。”

“您为何要解我心病?只是因为偶然的缘分?”

黑和尚笑了笑,“贫僧还有一斋,您吃了便知。”

蓝色的铜糖在碗中颤抖,看起来像是蓝莓味的果冻。为了口感表面还洒了一点糖霜,更像果冻了。铜糖设计之初便考虑到了原生人误食的可能性,有机铜分子包裹在原生人无法消化的胶团中,只有在义体人的体内才能被吸收。但是这也出现了一种隐患,在胶团中下毒会怎么样?

自从妻子卖掉双手的那天,来到这片红土地已有20年了吧。明学舟死死盯着抗议人群,心中想到。

黑色的人潮在翻涌,其中夹杂着些许不同色彩。工业义体上警示灯的红,塑料板标语的白,催泪弹烟雾的橙,共同组成这场面。

打倒启明!无良公司!还我孩子!毒糖!中国人滚出去!法语,英语,西班牙语,各个横幅、标语上重复着这几句话。手持摄影机的新闻秃鹫躲在人群之间,自带基站的转播车停在场外,煽动的标题比真相更快抵达西方人的眼前。

启明公司的安保机器人严阵以待,在厂区大门前排成方阵,防暴盾上布满划痕,最前排的机器人烧成了铁架,拟态胶皮如烛泪般满下,像是老电影里的终结者。

“安静!请大家安静”几架无人机飞到大门上方,扩音器中传来桑尼亚的土活。几个工作人员匆匆推来高台,连忙捂着脑袋跑开,只剩明学舟登上高台,独自面对狂暴的人潮。

“王八蛋!”“明学舟,你个畜生!”“杀了他!”几个声音瞬间响起。人群又奔涌起来,压向大门。

检测到B级群体性暴乱事件,启动丙等应对方案。安保机器人立刻启动,几个小罐子被抛到空中。高能作药沉默无声地释放能量,非致命性次声波向人潮轰下,浪花被止住了。

“呕……”“哇…….”人群头晕目眩,胃液直冲喉咙。

明学舟同样站立不稳,眼冒金星。他狠咬舌尖,口腔的血腥味唤回一些神智。

死亡。从上个月开始,死亡在中非友谊工业园区内蔓延。死者都是装有义体的非洲工人,机械臂可以搬起千斤的货物,机械腿可以拉动满载的货车,人造心肺可以免疫工业粉尘的毒害,但是义体人需要食用有机铜糖,义体电信号与神经电信号之间使用铜基蛋白质中转,而整个园区的铜糖都由启明工业生产。

“天哪!看看这些可怜的非洲人,中国人居然如此残害他们……”“中国人就是去西斯!他们连小孩都不放过!”新闻秃鹫们都装有高级义体,他们毫发无伤,继续着煽动。

“大家听我说!”明学舟强忍着反胃感,开口道,“对于最近的死亡事件,我也非常伤心,我们正在调查中一一”

“你说谎!”一个白人不知从哪跳出来,用英语大声质问,当地人一时没听懂,“你昨天晚上还躺在自己的豪华大床上,数黑人用生命换来的钞票!”

“什么豪华大床?”明学舟一时也没听懂,“我就住在17号楼,黑人电工楼,我来园区就住在那。”

白人张了张嘴,悻悻退下。

“我说到哪了,哦,虽然调查结果还没出来,但我们会按工伤给死者家属发放抚恤金,就和中国工人一样——“

“你说谎!”又一个白人跳了出来,大声反驳,“中国人都歧视你们有色人种!他们中国人天天吃牛排,住别墅,铜糖都是特供的!他们就是想对你们种族灭绝,就和犹太人一样!”

终于有懂英语的当地人听懂了,他跟着问道。

“你在说什么?中国工人和我们都吃一个食堂,住一幢楼,哪有什么特供的牛排铜糖?”四周的黑人们怀疑地看着这个白人,没人认识他。

白人张了张嘴,和上一个人一样退下。

明学舟握紧了拳头,继续说道。

“桑尼亚的兄弟们!我们是一家人啊,大家看看这路,这些电线杆,这些自来水,不都是中国人和黑人一起建设的吗?我们同吃一碗饭,同饮一井水,共同生活在红土地上,我们已经是一家人了,为什么还要害你们呢?这片土地,这个国家经历的苦难太多了,你们难道忘了吗?三年前,这里还是满是针管的毒虫窝,十年前,图东人和胡渡人在这里兵戎相见,三十四年前,雇佣军在这里处决了总统……兄弟姐妹们,我们的血已经流够了,放下吧!”

“你说谎!”这次终于是黑人了,可他,或者她看起来怪模怪样,明明长着大胡子却穿着长裙,胸前还有两大坨。

“中国人给你们建破路,是为了让你们陷入债务陷阱!中国打自来水井是破坏环境,伤害环保事业!中国人还……还…….歧视性别自由!他们只建了男女两种厕所!”

人群一时陷入了死寂,都呆呆地看着这位。

一个当地人好奇地开口了,“性别自由是啥?”

“哼,乡巴佬。”这位大哥或大姐趾高气扬,“就是你想是什么性别,就是什么性别!这是上帝赐予我的权利!”

“那你是男是女啊?”当地人追问道。

“我是非流体二元性别!”

“不就是男妓吗!美国人基地附近一堆!”当地人恍然大悟。

人群爆笑如雷,一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这位当地人涨红了脸,不时说道性自由不是妓,叫自由民主之类的话。

明学舟长出一口气,紧握的手缓缓松开,紧张的空气一时也放松下来。

“大家快回家吧,天色不晚了,别忘了休息。请死者家属留下来登记,好发抚恤金。”

就在这时,明学舟看见了什么。那是一个正对自己的摄影机。那不是摄影机!

镜盖之下是黑洞洞的枪口,白人带着狞笑按下了快门。

轰的一下,明学舟仿佛被重锤击倒,他伸出手,口中只有一个不字。

检测到A级人身危害事件,启动甲等应对方案。机器人丢下盾牌,抽出枪管。

“住手!住手啊!”明学丹发出无声的咆哮,血花一朵朵炸开。这些普通的人,这些勤劳的人,这些渴望幸福的人,转眼间成为冷冰冰的尸体。

“老板,老板!快来人!”员工们飞奔而来,启动更高权限关停了安保机器人,又被眼前的一切吓得不知所措。有人把明学舟扶起,温热的医用凝胶喷在伤口上,堪比纳米机器的克隆胞体迅速堵住了伤口,分化为各种细胞修补身体。

明字舟一把推开众人,踉踉跄跄地走向大门口。他一把拉开铁门,热风中满是血腥味,断掉的手臂,飞溅的内脏,扭曲的义体,大地已被鲜血浸透。

“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谁干的?安保机器人为什么会有实弹?”明学舟怒不可遏,抓起员工的衣领怒吼,同样迷茫的员工只有不知所措。

“不,现在,先救人,救人!”明学舟松开手反应过来,想奔向医疗室,未好的伤口又喷出鲜血,他脚下一软,员工们连忙扶住他。

“救人啊!别管我!救人!”

“可是老板你……”

“我他妈叫你救人!”

最前面的人如同掩体,早已碎成残片,只有后面还有伤者。白人们消失无踪,这些食腐动物已经满载而归。被打穿肺的工人泄气似的嘶嘶响,员工抓起肠子塞回腹腔,自己哇的差点吐出来。明学舟看着眼前的一切,机械似的打下手,搬运尸体,捡起尸块,按住伤口。医疗机器人赶了过来,自动担架接过伤者,无人机喷出麻醉药雾。

一个孩子。明学舟看向路边,他小小的身影一动不动,小手还拉着冰冷的大手。明学舟缓缓走到他身边,弯下腰一点点掰开他的手指,将断手丢下。

“孩子,你叫什么?”

“速度。”黑人少年以土话回答。

胸口的剧痛再度袭来,击中了明学舟。他的身体颤抖起来,又缓缓停住。秘书看了一眼,已见怪不怪,没放到心上,全然不知他的身体已被控制。

“这是……你?”

记忆空间中,明学舟试探地开口。穿着袈裟的黑和尚出现在孩子身旁,长叹一口气。

“这是我。明施主,这是你吗?”

视角飘离,慢慢移动,定格在“明学舟”的脸前。

这不是他的脸。

“这是谁?这不是我吗?你在搞什么?”呼吸急促,满头大汗,心跳加速,现实中明学舟的身体仍然一动不动。秘书手指上下滑动,津津有味地看起AI短剧。

“唉。”黑和尚怜悯地看着这具身体,一挥手,世界瞬间崩坏,天空与大地,活人与尸体,全部被删除。

“明施主,你骗了自己太久。”

注意看,这个男人叫小帅,他正在镜头前哭诉,老家的老宅子竟被无良房地产商强拆,家门口的大黄也被打死。房地产商却声称手续齐全,是穷山恶水出刁民。真相到底如何,欢迎来到今天的明日说法。

明学舟你这个混蛋!我们不是同学吗?这里不是你的家乡吗?你怎么能强拆我们的家?曾经的班长声嘶力竭地控诉,五大三粗的保镖把他一把掀翻,班长身上哪有义体和脑机接口,只有脆弱的原生人肉体。

家人们谁懂啊,A大这地方也太下头了,那个博士陈世美都是A大出的,小姐姐辛辛苦苦在A大门口摆摊供他读书,结果陈世美得了功名就不认账。

明总,我们办事,您放心。叶先生苍蝇似的搓着手,我们天联社绝对能把这件事压下去,女人嘛,男人三件事,升官发财死老婆,您这次开心了,我们以后常合作。

我查过你了。2146年,中方企业因为流血事件退出桑比亚,随后桑比亚爆发内战,再然后是饥荒。有个孩子曾是中企的雇员,他逃出了地狱,偷渡来这里。

老明,这些欧美人也太混蛋了,居然给我们的原材料下毒,还散布谣言说我们启明是中国实验室,在研制生化武器!这帮混蛋,我猜是因为我们没有把股份卖给他们的白手套,他们才这么干。老明,我明天去处理当地人的游行示威,你记得去把安保机器人的实弹换成非致命的,我们可不能对光胜认怂!

“这是什么?!”记忆的风暴呼啸而至,明学舟惊恐地抱着脑袋,身处风暴眼的他毫发未损,脑海中坚硬的封印却一点点松动。

“明施主,你没发现,时间对不上吗?”

声音飘然而至,明学舟猛地抬头仰望,漆黑的视线从天而降,仇恨,排山倒海的仇恨向他冲来。

“不!不是我,不是我,我没有干这些事,是别人!是别人!”

明学舟冲出风暴,眼前是一片荒芜的大地。干裂的红土地,腐臭的黄天空,枯瘦的四肢,水肿的大肚子。所有人都在吃肉,他们齐刷刷抬起头,望向这个唯一的黄种人。

你也来吃吧。

黑和尚走向香积厨,打开冰箱,从最深处拿出一块散发着福尔马林气味的肉。他平静地料理着,微波炉解冻,划出花刀,葱姜水腌制,起锅烧油,炒香香料,放入肉。

一盘红烧肉端了上来。

吃吧,吃吧,多吃点。

黑和尚盘腿坐下,闭上眼睛念起佛号。秘书拢了拢头发,看了明学舟一眼,司空见惯地耸了耸肩,把眼睛放回短剧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