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柩·中分山的中是中秋的中

“我宣布,中分山第一届中秋节拖拉机竞速大赛,正式开始!”

这是小智刚到中分山听见的第一句话。

小智是从青都偷跑回来的,谁也没告诉,包括他新认的老大。半夜翻出住处,蹭了辆往北沙运货的破车,颠了一整夜,天蒙蒙亮才摸到中分山的地界,正鬼鬼祟祟要往山上溜。

镜缘的声音从山上飞下来,震得刚摸到山脚的小智一愣。“中秋节开拖拉机吗?这也太……邪门了。”本来还有点困意,听见这个一下子精神了不少。

往山上走着,远远地看见大家都聚在一起,正要走上去打个招呼,被一个陌生男子拦了下来。

大聪明:“站,站住!你是什么人,怎么摸到这中分山重地的?再敢往前一步我就不客气了。”

小智“……你谁啊,我回个家也不让了?再说了,你在这山上干活,还和这帮人混在一起,你不认识我?”

这一拦,倒把其他人给引了过来。

双叶眼尖,头一个叫起来:“二当家!是二当家回来了!”

川崎罗摇着扇子凑上前,上上下下把小智打量一圈,笑:“哟,小智先生,您不是在青都吗?这怎么……”他顿了顿,“偷跑回来的?”

鸣十二认真道:“小智先生,您回来,跟大当家说过了吗?”

大聪明愣住了:“二,二当家?”啪一下子就坐地上了。

小智赶紧给他拉起来:“没事没事,不知者无罪嘛,你叫啥?”

大聪明:“回,回二当家,我叫大聪明。”

小智:“(笑)好名字啊,当时你爹妈取名花了不少心思吧。”

镜缘原本还站在人群里,这会儿拨开人走出来,上下一扫小智那身风尘仆仆,嘴一撇:“你怎么舍得回来了。”

小智看着镜缘,干笑两声:“这不是想你了吗,想着赶着中秋节回来看看。”眼角瞥见空地上那几台奇形怪状的拖拉机,顺势问:“……你们这是闹哪出?”

“算你有点良心……这当然是要开拖拉机啊,这可是我们中分山过中秋的传统。”镜缘理所当然的说道。

小智更糊涂了:“中秋节……跟拖拉机有什么关系?”

众人齐刷刷看向镜缘。

镜缘一挥手,说得有鼻子有眼:“这你就不懂了,中秋月圆,拖拉机四个轮子,四平八稳,寓意咱们中分山来年红红火火、团团圆圆。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老传统,你们这些外乡人哪里懂。”说完还一本正经的点了点头。

小智:“……这是哪家老祖宗的传统啊,还能再离谱点吗。”

川崎罗摇着扇子,慢悠悠补一句:“大当家说的,就是传统。”

双叶点头:“对!传统!”

其实哪有什么传统。这事,得从几天前那几台新买的拖拉机说起。

随着中分山的转型,基建工作也在如火如荼地开展。要想工作干得好,机械的置办少不了,修路、拉货、翻修狂欢山谷,哪样不得用上拖拉机。镜缘让鸣十二去置办,先买回来几台新的回来先试试,说完也就忘到脑后了,需要她处理的事可多着。

第二天,车到了,就停在山脚的空地上,一字排开,四四方方,轮子比人还高,看着就威风。

镜缘那天也不知是起了大早,还是忙着处理工作压根没睡,披着一件外套就出门溜达了。边走边想着办点什么活动,年年都是赏月吃月饼也太无聊了。一眼瞅见拖拉机,眼睛一下就亮了。她绕着车走了两圈,这儿摸摸,那儿拍拍,最后停在一台最花哨的车头前,问正在验收的鸣十二:

“十二,这几台现在能开不?”

鸣十二正拿着本子登记,头也不抬:“能开,大当家要试用?”

镜缘没接这茬,眼睛还盯着车头,忽然一拍手:“正好!过中秋,咱们办个拖拉机大赛!”

鸣十二登记的手一顿,抬起头,面无表情地重复:“……拖拉机大赛。”

镜缘:“对,就开这个!”

鸣十二:“明白了,大当家。我这就去准备。”

镜缘:“先别急,我把大家都叫过来看看。”

于是镜缘把大家都叫来了中分山,除了月见灯––中秋节的日本街也忙,她走不开。镜缘一说,大聪明不敢反对,时崎没说什么,川崎和双叶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于是这事就这么敲下来了。

镜缘:“那就这么定了,今年中秋节,我们开拖拉机!咱们自己设计自己的,把方案最后都交到科技部那里,让他们改出来。十二,你盯着点,有什么困难跟我说。”

……

言归正传,看到他们这副架势,小智明白跟这些人在这个问题上讨论下去显然是无意义的,更何况他的视线早被空地上那几台奇形怪状的拖拉机勾走了。

他凑近第一台,绕了半圈,忍不住问:“这台是谁的?”

镜缘走过来,拍着车头,一脸得意:“我的。别的先不说,就一个字——快。”

小智抬手指了指车前头翘起来的那块铁片:“这玩意儿干嘛用的?”

镜缘:“秘密,比赛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小智又去看第二台。这台车顶上支了块花花绿绿的布,撑得像个凉棚。

川崎罗摇着扇子凑上来:“这是我的座驾。怎么样,有格调吧?”他顿了顿,“加个顶棚,防晒。”

小智:“……开拖拉机,还防晒?”

川崎罗:“脸是门面,你懂什么。”

第三台最朴素,灰扑扑的,连个像样的车斗都没有。小智扭头找主人,就瞧见大聪明缩在车后头,支支吾吾:“这、这是我的……”

小智:“你这车,有什么讲究?”

大聪明:“……讲究就是,能开就行。”

小智:“……确实是个好讲究。你是新来的?我观你言行,和我很有缘啊。”

小智这话一出,大聪明更慌了,连连摆手:“二当家,您、您别拿我打趣了,我哪敢跟您有缘……”

镜缘在旁边听着,忽然乐了:“哟,还攀上关系了。大聪明,他跟你一样,一听名字就都是‘聪明人’。”

大聪明脸都苦了:“大当家,您就饶了我吧。”

鸣十二站在起跑线旁,举着小旗,面无表情地说:“赛道绕着空地跑一圈,起点线也是终点线。谁先过线谁赢,终点两边的桩子会自动记下名次。比赛过程中会有无人机全程跟拍,观众可以通过起点的大屏幕观看比赛实时情况。那么现在比赛即将开始,各就各位!”

镜缘先跨进驾驶座,身子往前一探,攥住方向盘。小智还没回过神,就被她一把拽住,稀里糊涂挤在了后头。俩人一前一后骑在一条座上,小智顺势圈上镜缘的腰。

镜缘身子僵了一下,回头瞥他一眼:“坐稳了。”

小智仿佛没看见镜缘的注视:“我准备好了,长官,开车吧。”

剩下两台车就没这么消停了。大聪明还在跟油门较劲,脚在底下乱踩,离合油门早分不清谁是谁;川崎罗照例先掸了掸坐垫,才慢悠悠坐进去,探出头冲大聪明喊:“别踩了,再踩车都让你憋熄火了。”

大聪明:“我、我在找油门!”

川崎罗:“油门在右脚底下!”

话音没落,鸣十二的小旗“唰”地挥下。

镜缘那台车头一抬,“轰”地蹿了出去,轮胎在泥地上空转两下才吃住力,甩起一溜烟尘。小智被这一下颠得整个人往前一扑,脸差点埋进镜缘后颈,圈着她腰的手下意识收紧。

镜缘脸一红:“哎哟你干嘛,还让不让人好好开车了,手老实点!别人能看见!”

小智装没听见,手非但没松,反倒圈得更紧了些:“我这不是怕被甩下去嘛。”

镜缘:“……你等着。”

话音没落,车已经冲进了第一个弯道。镜缘不减速,方向盘猛地一打,车屁股甩出去半截。小智在后头被这一甩,整个人往旁边一歪,圈着镜缘腰的手死死收紧,才没被甩下车。

“你慢点!”小智喊。

镜缘笑得没心没肺,头也不回:“翻不了,抓紧了!”

话分两头,川崎罗看了一会儿大聪明的窘态之后,也晃晃悠悠地上路了,速度也就比走路快上一点。他还挺得意,一边开一边和观众互动,也不管有没有回应:“急什么,比赛嘛,稳字当头。别看我走得慢,龟兔赛跑知道吗?说不定大当家他俩一会儿就停路边卿卿我我去了,竞速不在一时的快,稳住才是最重要的。”

正说着,一阵风吹过来,车顶上那块花花绿绿的布“哗”地掀起来,糊了他一脸。

川崎罗手忙脚乱把布拉下来,嘟囔:“……这风,真会挑时候。”

场边双叶笑得直拍大腿:“川崎!你那凉棚糊脸上了!”

川崎罗像是听到了起点那边的声音,强撑着淡定:“这叫面纱,防晒,你们懂什么。”

另一边,镜缘那台车一路疯跑,前头突然横出个大石头。

小智眼瞅着要撞上,急得喊:“前头!石头!”

镜缘却眼睛一亮,非但不减速,反倒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头直直冲过去——

“砰!”

车前头那块翘起来的铁片,把石头“哗”地铲飞,泥土往两边飞溅,车硬是直直蹿了过去。

小智被甩得直晃,这才回过味:“……原来那块铁片,是干这个的。”

镜缘得意地笑:“不然呢?比赛嘛,总得备点家伙。敢挡在我前面的,都得被我铲飞!这第一我拿定了!”

回头看起点那边,还压根没动静。

大聪明一个人,还跟那台灰扑扑的拖拉机耗着,右脚在下面乱踩。也是,离合、油门、刹车三个踏板,大聪明两只脚怎么踩得过来?

他急得满头汗,重新去拧钥匙,嘴里念叨:“往前……往前怎么就那么难……”

这一次,也不知哪一脚踩在哪了,车“突”地往后一蹿。

大聪明懵了:“……怎么还带倒车的?”

大聪明倒车倒得手忙脚乱,越急越乱,车屁股直往后滑。

滑着滑着,就倒过了那条终点线。也不知哪一脚又踩在哪了,车“突”地往前一蹿,车头正好压过终点线。

“滴滴。”

终点线旁,两根矮桩上的红灯,同时亮了一下。

鸣十二低头看本子,面无表情地记:“三号车,过线,第一名。”

大聪明还坐在车里,两手抓着方向盘,整个人都是懵的:“……我、我这是过了?”

鸣十二:“嗯,你倒着退过了线,又开回来,算过线,你是第一个。”说完便面无表情的鼓起掌来。

大聪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我夺冠了,真的假的?我去真夺冠了!”

场边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双叶笑得直接坐到了地上,一边拍地一边冲大聪明竖大拇指:“倒车拿第一!大聪明,你是这个!”惠子哭笑不得,伸手去拽她起来,时崎信子别过脸去,肩膀抖了两下,到底没绷住,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真有他的。”

就在这时,赛道那头卷起一溜尘土,车未见,声先到,镜缘那爽朗的笑声和小智的惨叫一起传了过来。

等到了近处,车头压线,“滴滴”两声,矮桩上的红灯又亮。

鸣十二低头记:“一号车,过线,第二名。”

镜缘刹住车,一听“第二名”,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啊?”

她一扭头,正看见大聪明那台灰扑扑的拖拉机,早停在终点线里头。大聪明还坐在车上,冲她尴尬地挥了挥手。

镜缘:“……你怎么在这儿?”

小智从后头探出脑袋,拍着自己的胸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也没忘了补一句:“你不是说,第一拿定了吗?”

镜缘:“就你话多,所以这是怎么回事?”

鸣十二没答话,走到大屏幕前,伸手点了几下:“有回放。”

大屏幕亮起来,画面切到大聪明起步那会儿。那台灰扑扑的拖拉机,车屁股一撅,开始往后出溜,镜头还特意给个特写——大聪明一脸懵,脚在底下乱踩。

出溜着出溜着,车倒过了终点线。接着车头一抬,往前一蹿,压过线,“滴滴”两声。

鸣十二面无表情地补一句解说:“三号车,过线,第一名。”

大屏幕又慢放了一遍。

镜缘盯着屏幕,看了两遍,总算回过味来。

镜缘脸色复杂:“……这也能算?”

鸣十二:“规则没写必须正着过。大当家,规则是您自己定的。”

镜缘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行,我认。”

小智在后头没忍住,哈哈大笑。

镜缘回头瞪他一眼:“你闭嘴,笑什么笑!”

小智:“这真有人能忍住不笑吗?”

说话间,川崎罗那台“凉棚车”终于晃到了终点,车头慢吞吞压过线。

“滴滴”

鸣十二低头记:“二号车,过线,第三名。”

川崎罗刹住车,正要摆个优雅的姿势下车,一听“第三名”,脸上的笑就挂不住了:“……第三?一共不就三台车吗?”

鸣十二:“对,所以您是最后一名。”

川崎罗还不死心,四下张望:“那第一是谁?大当家?”

话音刚落,就瞧见大聪明那台灰扑扑的拖拉机停在终点线里,大聪明冲他露出一个憨笑。川崎罗又扭头看镜缘,镜缘的脸色比他好不到哪去。

川崎罗喃喃:“说好的龟兔赛跑呢,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我不接受!”

小智笑着说:“别不接受了,来来来,请看VCR。”话说着就又重播了一遍大聪明的“精彩回放”

川崎罗:“你给我看这个,我更不能接受了啊!这是作弊,作弊!我要求重赛!”

镜缘:“我也要求重赛!”

鸣十二:“申请无效,规则没写不能就是可以,今天的冠军是大聪明!”

小智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对大聪明说:“我这么长时间没见过几个人能在哪方面压镜缘一头,今天就见到一个,你真是好样的。以后跟着我混吧,少不了你的好处,怎么样?”

大聪明苦笑:“二当家,你就别拿我开玩笑了。”

小智:“我没开玩笑,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阿缘你怎么说?”

镜缘:“……我能说什么,那以后就你来好好带我们的‘冠军’吧。”

小智:“就这样吧,反正大家本来就是聚在一起玩,这结果也挺好,晚上饭我请客了,给我们的新冠军庆祝一下,走!”

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小智走在前面带路,大聪明这个“新冠军”紧随其后,整个人还有点飘——头一回当第一,还是倒车当的,脚底下都发虚。

到了食堂门口,大聪明抬头一看,愣住了:“……食堂?”

小智一挥手,豪气得很:“对,食堂。今天月饼管够,随便吃。”

川崎罗摇着扇子,幽幽一句:“二当家,您这‘请客’,档次有点……”

镜缘:“有的吃就不错了,中分山就这条件。”

小智:“就是,食堂怎么了?冠军吃食堂,多接地气。再说了,我们中分山食堂可是出了名的价格公道,营养均衡,素有‘吃在中分山’之美誉。”

进了食堂,众人打饭的打饭,占座的占座,热闹得跟过年似的。

大聪明看看盘子里那几样菜,又看看对面川崎罗碗里也就那样,心里稍微平衡了点:“……冠军的待遇,就这样啊。”

川崎罗:“知足吧,你那是冠军套餐,多加了一个鸡腿呢。”

小智挨着镜缘坐下,把筷子递过去。镜缘接过来,忽然说:“中秋了。”

小智抬头看她:“嗯,中秋了。”

镜缘没再说话,低头扒了口饭。

窗外,月亮已经爬上来了,圆得跟块饼似的,正好挂在中分山的山尖上。

大聪明也看见了,扒着饭,小声嘀咕:“这月亮,比我家里的还圆。”

惠子给他夹了筷子菜:“多吃点,你可是冠军。”

大聪明咧嘴笑了:“嘿嘿,冠军。”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散场时天已经黑透了。众人各自回去,小智跟着镜缘回了洋馆。

屋里没开大灯,只点了一盏小灯,暖黄黄的一团。两人洗漱完,并排躺下。窗外月亮正圆,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光,落在床脚。

镜缘翻了个身,面朝小智,忽然说:“你今天,怎么舍得回来了。”

小智:“这不是中秋了吗,一家人就该团团圆圆,怎么说我也得回来。再说了,青都那边也不需要我了,你看那个富贵集团的新闻了吗,我跟你说啊,你做梦都想不到,根本就不是新闻说的那样。”

镜缘:“哦?怎么的你还有内幕消息?”

小智:“那当然,你真以为我去玩了啊。你做好心理准备……齐藤跟人私奔啦!”

镜缘:“(震惊)你说啥?齐藤那个老女人?私奔?你在逗我吗?”

小智:“我逗你干嘛,那个人你还认识呢,就咱们上次见过的绯多木。啧啧啧,爱情,很神奇吧。本来我还想着怎么整治一下那个坏女人,帮咱们出口恶气,但是我又想啊,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最后也就看着他们走了。”

镜缘:“……牛逼,我没话讲。不说别人了,你呢?我想听听你的故事,没有勾搭别的小姑娘吧?”

小智:“(讪笑)怎么会,我已经有世界上最好的镜缘姐姐了,哪里还舍得看别人一眼。”

镜缘脸上多了一抹红晕:“油嘴滑舌,也不知道从哪学的。这次回来,还走不走了?”

小智:“不走了,说是二当家,都是中分山在帮我,我又给中分山做过什么?多留一阵,帮帮你……而且这段时间,我真的很想你啊。”

镜缘没说话,只是往他那边靠了靠,脑袋抵在他肩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睡吧,你明天还得带那个冠军,可别让他把拖拉机开出山去。”

小智笑了,伸手替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好,明天带他。”

谁也没再说话,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的心跳和呼吸声。窗外的月亮还圆着,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