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柩·明天

那天小智只是路过。

散户区的街他不熟。中分山就在城里,可他下山的日子屈指可数,城里这些巷子拐来拐去,走着走着就绕晕了。

他拐进一条巷子找厕所,推门进去,看见一个女孩蹲在角落里。她脚边放着一个塑料袋,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放在里面。

“不好意思,我走错了。”他赶紧退出去,看了一眼门上的标志。

没走错。

小智在门口懵了一会儿,又探头进去,把声音放软了些:“小妹妹,你一个人怎么在男厕所坐着?”

女孩抬头看了他一眼,“旁边的女厕所里有人不让我待。”

“……我不是这个意思,算了,你家里人呢?”

她没说话,往墙角又缩了缩。

小智蹲下来,跟她平视:“你是不是找不到家了?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女孩摇了摇头。

“那……我给你家里打个电话?你总有家里的电话吧。”

她顿了一下,慢慢报了一串数字。

小智拨过去。响了几声,有人接了,是个女人的声音。

“喂,你好,我这儿有个小女孩……”

女孩眼睛看着别处,手攥着塑料袋的一角。

“那赔钱玩意儿在你那?”电话那头说,“反正我们已经管不了她了,她爱在哪在哪。”

电话直接挂了。

小智举着手机的手一下子僵住了,下意识地瞟了一眼小女孩,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女孩攥着塑料袋的手松开了,把头转过来,看了他一眼。

“他们不会管我的。”她说,说完低下头,缩回墙角去了。

小智捏着手机,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走回去,蹲下问她:“你现在饿不饿?”

女孩盯着他,慢慢点了下头。

小智把她带出巷子,在街边找了个还开着的小店,买了两个包子和一碗粥。

她吃得慢,吃得也不多。粥喝完了,包子还剩大半个。

吃完饭,正是天擦黑的时候,小智陪她坐在小店门口的台阶上。

她一直没走,也没说别的,就坐在那儿,看街上的人来来往往。

“你晚上睡哪儿?”小智问。

她没答,手里的塑料袋被她一点点地捏皱了。

“要不……”他顿了顿,“你先跟我回去,住一晚上?在山上,中分山。”小智又补了一句,“我在那儿住。”

她低下头,手指抠着膝盖,没动。

“就一晚。”小智说,“明天你要走,我不拦你。你要是不放心,明天一早我就送你回来。我不太会说话,反正……你跟我回去,有口热饭吃,有张床睡。”

她想了很久,终于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说:“走吧。”

从城里到中分山,得走一段山路。

夜里的路没什么人,路灯隔一段才有一盏,两个人在光里走一截,又走进黑里。

小智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她就跟在后头几步远的地方,不近,也不远。

走到半山,她忽然站住了,胸口一起一伏的,喘得有点急。小智回头看了一眼,就站在那儿等她。过了一会儿,她自己跟上来了。

到山门的时候,已经后半夜了。

小智领着她往里走。走到洋馆,门口还亮着一盏灯,镜缘坐在灯底下。她抬头看见小智,又看见他身后那个小小的影子。

“回来了?还捡个人回来?”

“不是。”小智赶紧解释,“她是我在白天遇到的,从家里跑出来的,我怕她一个人大晚上的不安全,就带回来……”

镜缘打断他,“我让十二给她收拾个屋子。”

说完,她起身进屋,没再多问一句。

鸣十二来得很快,披着件外套,头发有点乱。

“这边。”她说着,往旁边一间屋子走。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窗户上挂着旧窗帘。鸣十二把被子铺好,拍了拍枕头,又去桌上点了盏灯。

“厕所在走廊尽头。”她顿了顿,“晚上冷,被子盖好。”说完就出去了。

她站在屋子中间,就那么盯着那张床,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小智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句:“明天见。”

她没应。

小智把门带上了。


第二天,小智起了个大早,洗漱完,就往那间屋子走。到了门口,他犹豫了一下,敲了敲门。

过了会儿,门开了一条缝,她站在门后,头发有点乱,看样子没怎么睡好。

“没睡够吗?要不要吃饭,还是说再睡一会儿?”小智问。

她看了他一眼,把门打开了,跟着小智来了食堂。

食堂里人不多。

小智给她打了碗粥、两个包子,放在桌上。

她坐在那儿,看着碗,没动。

“吃啊。”小智说完,自己吃了起来。

她拿起筷子,也慢慢吃了起来。

门口进来两个姑娘。双叶一进门就瞅见她了,哒哒地凑过来,歪着头打量。

“你是谁呀?”

小女孩没吭声。

“你是昨天二当家带回来的!大当家跟我们说了!”双叶自己接上了,又拽了拽她袖子,“一会儿跟我玩去吧,山上可好玩了。”

惠子跟在后头,伸手把双叶拉回来:“你先让人吃饭。”

双叶没等到回应,也不恼,在旁边转来转去。惠子又拽了她一下。

小女孩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粥,谁也没理。

双叶转了会儿,有点泄气,小声嘀咕:“她都不理我。”

惠子:“你刚认识人家。”

吃完,她把碗推回去,站起来就要走。

“回屋?”小智问。

她点了下头。

“那一会儿我去找你,我还有点事要忙。”

她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忙完了镜缘交代的工作,小智又来到了屋子门口。

门虚掩着。他敲了敲:“我进来了。”说完就推门走了进去。

她在窗边站着,看着外面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小智走进去,在桌子边拉了把椅子坐下。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小智说:“山上景色还不错,要不……我带你去转转?”

她看着窗外,没有反应。

“就在附近,走两步,饭后走一走,活到九十九,我看你这么瘦,得多锻炼锻炼。”小智补了句。

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站了一会儿,跟了上来。

小智带她顺着山道慢慢走。

白天的中分山跟夜里不一样,能看见房子、树,还有远处那些没完工的架子。

她跟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跟昨晚一样,不近也不远。

走到一处开阔的地方,小智停下来,指了指山下:“那边就能看到整个北沙。”

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山下的城一下铺开了,密密的一片,房子、路、烟,全挤在一块儿。那一片密密麻麻的里头,有一小片比别处更挤、更暗。她看着那个方向,不说话。她认得那儿。

“你家在那边?”小智问。

她轻轻点了点头,还是沉默。

转完那一圈,小智送她回屋子,她还是跟在他后头,不过比昨天离得近了些。她时不时咳嗽一下,只不过声音很轻很轻。

“饿了就去食堂,就在刚才那儿。”小智说,“找不着就问人,或者等我来带你过去。”

到了屋门口,她停下,看了他一眼,把门关上了。

“明天见。”

“嗯,明天见。”


那天早上,小智照例去敲她的门。

门虚掩着,他敲了两下,没人应,就自己推开了。

屋里空着。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放在床角。桌上那盏灯还亮着,灯芯已经烧短了。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脑子里“嗡”的一下——跑了?

他转身就往食堂跑,路上两块石头也没看,绊了一下,到门口气还没喘匀。

他一推门,食堂里人不多,靠窗那桌坐着几个巡林队的。靠里那张桌子,坐着她。

她面前放着碗粥,喝了一半,旁边还有半个馒头。她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

小智在门口站了会儿,才走过去。

“自己来的?”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嗯。”

小智在她对面坐下,这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下回……”他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看了他一眼,思考了一会:“我认得路了。”

小智愣了一下,笑了:“行啊,认路了是好事。”

又过了些日子,小智去敲她的门。

还是没人应。他推开门,屋里又是空的。

这回他没慌,先去食堂看了一眼,也没人。于是沿着山道往下走,走到拐角那儿,听见前面有人笑。

他转过去一看,双叶正蹲在路边,手里拿着一根草绳翻花,翻一下,抬头看一眼对面。对面坐着她,手里也捏着一根草绳,正学着翻。

她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头,接着弄手里的绳子。那根绳子绕来绕去,怎么也成不了形。

“这样。”双叶伸过手,给她演了一遍,她盯着看,然后慢慢学,终于成了。

“看!”双叶比自己玩成了还高兴。

她没笑,嘴角却动了一下。

小智走近:“玩得尽兴了?那就吃饭去吧。”

双叶一蹦就起来了,拍了拍屁股。她撑着那块石头,慢慢站直。三个人吃饭去了。

那以后,她好像不那么总在屋里了。

小智有时候过去,门开着,人不在;有时候在,坐在窗边,手里摆弄点什么。

她还是话少,但小智进屋,她不那么紧张了。

那天小智过去的时候,她正坐在床边。他随手扫了一眼,觉得哪儿不太一样。看了一圈,才发现——床脚那只塑料袋没了。

“你东西呢?”

“收起来了。”

小智“哦”了一声。

他环顾了一圈。桌上多了个搪瓷杯,窗帘拉开了一半,明明前几天还拉得严严的,门后头挂着她的外套。

那只袋子,后来他在床底下看见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直到那天早上,小智去敲她的门。

敲了好几下,里头才有动静。

门开的时候,她扶着门框,脸白得几乎没颜色。

“怎么了?”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先咳了两声,咳嗽声从嗓子里撞出来,撞得小智的心一紧。

小智伸手想扶她,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

“走,我带你去医院!”

她愣了一下。

小智没等她说话,蹲下来,背对着她:“上来,我背你去。”

她没动,手指用力抓在门框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泛白。

“等什么呢,快点!”

就这么僵了一会儿,她慢慢趴了上来,小智背着她,一路跑到了医院,脑子里空空的,就剩一个念头——她怎么这么轻?好像风一吹就能吹走。

这一路,他没再说过一句话,只想着快点,再快点……

小智把她放在走廊的长椅上,候诊的椅子是凉的,小智就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垫在她身下。

护士先过来,领她量了体温,又抽了管血。

她伸出胳膊,袖子卷上去。手腕细得厉害,青筋一根一根地凸着。针扎进去,她没吭声,眼睛一直看着别处。

抽完血,又推去拍片。机器大得很,她躺上去,小小一个,像要被那台机器吞了。

小智站在门口,一直等到她出来。

回到长椅上,她靠着椅背,闭着眼,安静得像睡着了。

过了一会儿,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出诊室。

小智一下子迎了上去:“严重吗?”

医生没答这个。他朝诊室里抬了抬下巴:“进来。”

小智进去了。

门掩上,里头的说话声听不清。

过了十来分钟,他出来,手里攥着一张单子,一直走到走廊尽头才停下。

他把单子叠了叠,塞进兜里。他早该猜到的,那通电话里女人冰冷的话语在他脑中闪回,是啊,管不了了。

鸣十二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在走廊那头站着。

小智缓缓走过去。

“怎么样?”

小智看了鸣十二一眼,又回头看了看长椅上闭着眼的她。

鸣十二没再问。

那天晚上,小智安顿好她,才回的洋馆。鸣十二留了下来照顾她。

镜缘窝在灯下看东西,听见门响,没抬头。

小智在桌边坐下,半天没开口。

过了会儿,镜缘抬眼看了他一下:“怎么了?”

小智的拳头紧了又松,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

“这孩子怎么会……她还这么年轻……他妈的!”

镜缘没接话,等他说下去。

“医生检查完什么都没说就把我叫进去了。”小智说,“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她家里不要她了,医院也治不好她。我把她带回来,我又能做什么?我又算什么东西?一个同情心泛滥的烂好人?临终关怀者?我救得了她吗?”

镜缘放下手里的东西,抓起了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

“冷静点,你救不了她。”

小智猛地抬头。

“我救不了,你也救不了。”镜缘说。

小智忽然站起来,又跌坐下来。椅子在地上刮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音。

那张医院单子还在他兜里,被他攥得发皱。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更低了:“那我还能干什么?劝她想开点,往前看?可她前面还有什么呢?”

“陪着她,就像现在我陪着你。”

镜缘顿了顿。

“哪怕只剩下这几天。”

小智攥紧的拳头一点点松开,头慢慢垂了下去“……只能这样?”

就这样待了一会儿,看小智一直没有动静,镜缘起身,拍了拍小智的肩膀,走到柜子那边,翻出个瓶子,“咚”地搁在桌上,又顺手拿了两个杯子。

“哭丧着脸干什么,来,陪我喝点。”

小智抬头:“……现在?”

“现在。”镜缘把杯子推到他面前。

小智把杯子推了回去。

“明天一早还得去看她。”他说,“一身酒气,怎么照顾病人?”

镜缘看了他一会儿,拎起瓶子放回柜子。

回来的时候,她在床边坐下,拍了拍身边那块地方。

“那睡觉,睡醒了才有力气照顾别人,这没问题吧?”

小智“嗯”了一声。

镜缘先钻进被窝,往里挪了挪,给他留出地方。

小智刚躺平,镜缘就往他这边挤过来,一条腿搭在他身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

“关灯。”

小智伸手,把床头的灯拍灭了。

黑暗里,谁也没说话。


次日早上,小智让鸣十二请来了时崎信子。

她来的时候,先去了趟洋馆,跟镜缘说了会儿话,才跟着鸣十二往那间屋子走。

小智在门口站着。

时崎信子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说话,径直进了屋,在里头待了小半个钟头,出来的时候,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

“怎么样?”小智问。

“不是。”时崎信子说。

“什么不是?”

“不是邪祟,不是咒,也不是别的。”她把一方帕子折好,收进袖口,“我看了,没有那些东西,这是病。”时崎信子看着他,“医院怎么查的,就是怎么回事。”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们家,管不了这个。”

说完,她朝小智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这里。

时崎信子走了以后,小智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小智在床边坐下,什么也没说,就这么陪着她。

那以后,小智天天来。她话少,但也不赶他。

一天双叶来了,坐床边说:“我昨天去山道那边了,看见瀑布了,可大了。等你好了,我带你去。”

女孩没抬头,手指在被面上一道一道地划。

双叶等不到回话,也不在意,自己接上了:“那就说定了啊!”

她走的时候还回头冲她招了招手。

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

她坐在床上,没动。

“怎么了?”

她不说话。

过了会儿,她开口:“她说,等我好了。”

小智看着她。

“……我可能好不了了。”

声音抖了一下。

小智还没想好怎么接,她已经低下头。

眼泪掉在被面上,洇开一小片,她攥着被角,呜咽声从嘴里挤出来。

灯在墙上投着她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

小智没说话,在床边坐下,不知道该把手往哪儿放,就那么干坐着。

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过了很久,她的哭声才一点点小下去,抬起胳膊,用那件洗得发白的袖子抹了一下眼睛。

小智这才想起来,从床头抽了张纸,递过去。

她接过来,攥在手里,也没擦。

“擦擦吧。”小智说。

她没擦,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不是怕死。”她忽然说,声音还哑着,“我早就知道我要死了。”

小智看着她,没说话。

“我妈跟人打电话,说‘治也是白治’。”她低下头,手指把被角绞得更紧,“我就在门后头。”

“我只是……舍不得。”她的眼泪又往下掉,“我舍不得这儿,舍不得你们。”

小智的喉咙动了动,没接上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伸手,在她头发上轻轻摸了一下。

“那就多看看。”他说,“就从瀑布开始,我去给你拍回来。”

第二天,小智没去看她,先去了山里的瀑布。

他站在瀑布底下抬头看。水砸下来,轰隆隆的,声音大得震耳朵。他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了几张,又录了一段。

回到那间屋子,他把手机递到她面前。

“你看。”

她接过去,盯着屏幕。水在屏幕里流下来,白白的一片。

“真大。”她说,“比我想的还大。”

过了一会儿,她又补了一句:“要是能站到那儿看就好了。”


她睡的时候越来越多。小智来看她,十回里有八回,她在睡着。醒着的时候,眼睛也半睁着,像在打盹。

有一天,双叶带来一束山道边的花,插在床头的水杯里。她看着那束花,看了很久。

“等春天……”她说到一半,没往下说。

双叶没听懂,小智听懂了。

有一晚,小智要走的时候,她忽然叫住他。

“小智。”

他回头。

“我走了以后,你还会记得我吗?”

小智站在门口,没说话。

“就记着我这个人,行不行?”她说,“别把我忘了。”

“怎么会?”小智说,“我肯定记着,你看我像那么健忘的人吗?”

她笑了一下。小智也笑了,只是带着点苦涩。

“那好。”

直到那天,小智照例去了。

屋里静悄悄的。她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眼睛闭着。

小智以为她睡着了,走过去,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他才发现不对,她的胸口没有起伏。

他伸出颤抖的手碰了碰她的脸,冰的。

小智没动,就那么坐了很久。

后来,他把她的被子往上拉了拉,一直拉到下巴那儿。

“睡吧。”他说,手放在她的头上,像以前一样摸着。

就这么过了很久,他才站起来,把门带上。

后来,她那间屋子一直没锁。

小智进去过几次。

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像她第一天那样。桌上那个搪瓷杯还在,窗帘拉开了一半,门后头还挂着她那件外套。

床底下,那只塑料袋也还在,塞得挺深。

小智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这才想起来,自己从头到尾,没问过她叫什么。

可人已经走了,问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