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柩·仲春夜之梦

小智他们出发去青都之后几天,镜缘做了一个梦,梦里是她的婚礼。

第一幕

镜缘被吵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然后发现枕头上有绣花。坐起来一看,窗帘是新换的,墙纸颜色也不对。她愣了两秒。哦,今天婚礼。

床头搭着一套白纱,镜缘拎起来抖了抖,缎面的,很轻,滑手。她往身上比了一下,推门出去。

外面已经乱成一团。有人扛着花门走过来,花门是歪的。两个巡林队员一前一后,前面那个喊“往左”,后面那个往右顶了一下,花门更歪了。鸣十二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面无表情。

鸣十二:“歪了也能用,又不是我站那。”

月见灯从另一边走过来,扫了一眼花门。

月见灯:“那你站那儿试试。”

鸣十二没接话,转身走了。月见灯转头看向两名巡林队员。

月见灯:“左边那个,你倒着走。右边的,往前推。别急,慢慢来。”

镜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笑了一声,没过去帮忙,往化妆间走。

化妆间里已经有人了。化妆师是个小姑娘,从镇上请来的,据说是月见灯找的人。镜缘坐下的时候,小姑娘的手一直在抖,调粉底的时候差点把瓶子打了。镜缘看了她一眼。

镜缘:“你抖什么。”

化妆师:“大,大当家,我第一次……第一次给这么……”

镜缘:“给什么。”

化妆师:“给这么……有身份的人化。”

镜缘:“……”

镜缘:“你之前给谁化的?”

化妆师:“镇上的,镇上的王婶……”

镜缘:“……行。你接着化,别把粉底打翻就行。”

化妆师手还在抖,调粉底的时候差点把瓶子打了。镜缘刚想开口,门开了。

鸣十二站在门口,没进来。她看了一眼化妆师的手,又看了一眼镜缘的脸,然后把视线挪开,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完了,她就站在那儿,既没要走,也没往里进。

镜缘从镜子里看她。

镜缘:“干什么。”

鸣十二:“路过。”

月见灯在角落翻了一页书。

月见灯:“你路过得真巧。”

鸣十二没接话。她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往镜子里看了一眼——镜缘也正从镜子里看她,两个人隔着镜面对上视线。鸣十二先移开,转身走了。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月见灯翻了一页书。

月见灯:“她一大早就站在外面了。”

镜缘看着镜子,没接话。月见灯也没再说。

化妆师还在抖,但镜缘没再分心去看门,鸣十二不会再进来了。

门被推开一条缝,海老名双叶探进半颗脑袋。

海老名双叶:“大当家的,头纱借我上台使使行不行?”

镜缘:“滚蛋。”

双叶缩回去,又探了回来。

海老名双叶:“那就是能借?”

镜缘:“婚礼结束再跟你说。”

门缝里传进来一串笑,脚步声跑远了。门被轻轻带上的时候,镜缘听见双叶在外面跟谁说了句“她说行”——惠子的声音追上来:“人家说的是‘婚礼结束再说’,不是‘行’。”双叶回了一句“那不就是行嘛”。声音越来越远。

镜缘转回来看镜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白婚纱服帖地挂在身上,领口的位置刚好。她伸手碰了碰耳垂,凉的。

月见灯在角落开口。

月见灯:“你今天紧张吗?”

镜缘:“你看我现在像紧张的?”

月见灯没接话,看了她一会儿。

月见灯:“你今天话比平时多。”

镜缘:“你数过?再说了,今天日子特殊,话多点怎么了。”

镜缘看着镜子里的人,头发白纱,收拾得干干净净。她伸手摸了摸嘴角,弯着的,没压。

第二幕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门还是关着的。镜缘挽着长辈的手站在门外。里面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椅子被拉来拉去,鸣十二的声音在某个角落冒了一句,海老名双叶在后面笑着喊了什么。然后音乐变了,门开了,光涌了进来。

红毯比她想象的长。她走得不快不慢,步子稳,但婚纱拖尾比看上去重,每一步都能感觉到缎面在地面上蹭过去。两旁的人脸在光里有点恍惚,她认得每一张,但又觉得所有人今天看起来都跟平时不一样。

川崎罗坐在前排左侧,一身白西装,扇子收着。她经过时他点了一下头,没摇扇子。她跟他对了一眼,点了点头。鸣坐在他旁边,话说这两个人也快了吧。镜缘移开目光——今天是她的喜事,管那两个干嘛。

后排突然蹿起来半截身子,双叶双手举过头顶比了个大拇指,惠子伸手把她按回去。双叶被按下去之前又喊了一句什么,镜缘没听清。

她走完最后几步。小智站在红毯尽头,西装笔挺,手插在裤兜里。他看起来不像在等她,像是已经站在那儿很久了。她走到他面前,他笑了一下。

小智:“你今天看上去比平时好点。”

镜缘:“我平时看上去不好?”

小智:“平时看着像要来砍人的。”

镜缘捶了他一下,认真的。拳头落在他肩膀上,闷响。他被捶得往后退了半步,但笑着没躲。全场都笑了,川崎罗重新打开扇子,时崎信子别过脸去,双叶趴在惠子身上笑得喘不过气。

誓词环节,神父念了一段长的,小智接过话筒。

小智:“镜缘,我在一切开始之前就认识你了,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你是我的命中注定,今天这一刻也是命中注定。”

她接过话筒,张嘴,发不出声。安静了两三秒。小智看了她一眼,把话筒拿回去。

小智:“她愿意。我也愿意。”

全场先是安静,然后爆发出起哄的声音。双叶在后面嚎了一嗓子“好——”,被惠子拽得差点从椅子上歪下来。月见灯在后排叹气。

月见灯:“你俩真排练过吗?”

镜缘没回头,脸上却挂上了两抹红霞。

镜缘:“你闭嘴”

月见灯:“哦”

后面推得很快。交换戒指,镜缘低头看着那枚银色圈圈套进手指,尺寸刚好。她攥了一下手指,松开了。

礼成之后敬酒。她端着杯子跟在小智旁边,挨桌走。川崎罗那桌站起来举杯。

川崎罗:“大当家,今天整得不赖啊。”

镜缘:“你今天也还行。”

川崎罗:“就还行?”

镜缘:“比平时好一点。”

川崎罗笑了一声,喝了。时崎信子碰杯:“恭喜。”

海老名姐妹那桌最吵。双叶跳起来非要碰两次,说好事成双。惠子拦了两次没拦住,镜缘说“你再闹我把你赶出去”,双叶才坐下,嘴里嘟囔“那下次再补”。

鸣十二那桌她走过去,鸣十二端着酒杯站起来,碰了一下杯沿,一声,干脆利落,坐下。一个字没说。

月见灯最后一桌。她走过来,没碰杯,看着镜缘。

月见灯:“挺好。这又多了个刹车?那我可要隐退喽。”

镜缘:“你敢不敢再说一遍?”

月见灯举起杯,碰了一下镜缘的杯沿。“你自己数数,今天第几杯了。”然后一饮而尽,镜缘也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要走。

小智:“你今天酒量不错啊。”

镜缘:“是吗?我怎么觉得跟喝水似的。”

小智笑了一下没接话,拉着她往下一桌走。

酒过不知道多少轮,镜缘觉得自己脸开始发热了。小智搭着她的肩,跟人说话她没仔细听,只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礼服布料传过来,很暖和。

第三幕

敬酒到后半程,镜缘脚跟快断了。她趁小智被人拉去另一桌的时候溜了出去,推开露台的门,把高跟鞋踢到一边,光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爬上来,舒服。

晚霞烧了半边天,颜色从橙到紫到深蓝,一层一层叠。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把她被头纱压了一整天的头发吹散了一缕。她靠在栏杆上,底下的喧闹声隔着门板传上来,闷闷的。

她站了一会儿。不到三分钟,门又开了,小智走出来。

镜缘:“你怎么出来了,是不是想我了?”

小智:“里面太吵了。”

镜缘:“你不是在里面敬酒吗?敬完了?”

小智:“管他们呢,不陪你陪他们,哪有这个道理,我就跟人说我喝多了需要透透气就出来了呗”

镜缘笑了一声。小智走到她旁边,往栏杆上一靠,伸手握住她的手指。两人谁都没说话,晚霞的颜色还在变,寨子里的旗子被风吹着翻卷出响声。

安静了很久。

小智:“今天高兴吗?”

镜缘:“高兴。裙子太勒了,鸣十二气人,你抢我台词,但高兴。”

小智:“那就是高兴。”

镜缘没接话,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他肩膀的弧度刚好接住她。晚霞的颜色像山上的秋天。她忽然觉得今天好长,长到她希望还能再长一点。

第四幕

镜缘睁开眼。天还没亮透。

天花板是旧的,窗帘是旧的,墙纸是旧的,枕头上没有绣花,身边没人。

她躺了很久。然后把脸埋进枕头里,伸手摸了一下梦里绣花的位置——只有洗旧了的棉布纹路,什么也没有。

她坐起来,下床,穿鞋。鞋是旧的,脚感不对。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

晨风迎面扑来,凉而干,带着中分山早晨特有的草木气息。天还没亮透,远处的山脊线上一层灰白的薄光。她沿着山路往前走,步幅和平时一样,不快不慢。

走了一里路左右,她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空的。又看了一眼自己穿的——深色外套,长裤,靴子,领口整整齐齐。什么标记都没有,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